| 想方设法把自己置身于总理身份之“外”。舍予的一句常说的话是:“总理又给我出题了” <BR><BR> 我已经87岁,我一生经历了成千上万件事情,结识了成千上万个人士,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使我一生难忘的,教我一想起来便激动不已的,是我有幸认识了一位巨人。 <BR><BR> 大约是在60年代初,夏日,周总理和邓大姐宴请林巧稚大夫和她的女助手,要舍予和我两人作陪。我记得地点是在西四缸瓦市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路西,好像刚开张不久,并没有什么名气。坐在席上才搞清,这是为了答谢林大夫和她的助手而设的私宴。她们俩成功地为邓大姐做过一次手术。那天,邓大姐气色很好,她自己一再地向大夫们表示感谢。大家频频举杯轮流向她和两位大夫表示祝贺。席间,我拿出自己画的一把绢团扇送给邓大姐。画的是一大朵牡丹,工笔重彩。舍予题词:“昔在帝王家,今供万亿人赏。”那天饭后,周总理像普通顾客一样自己掏钱付了饭钱。过了些日子,我收到一张周总理和邓大姐的合影照,照片上邓大姐正好拿着那把扇子。她右手握扇柄,左手轻扶扇的上端,将团扇的画面正对镜头,非常清晰。像片后面注有“一九六一年七月一日摄于向阳厅”的字样。照片上总理和大姐并肩而立,微笑着,很有神采。显然,这是他们回到家中特意拍摄的。 <BR><BR> 类似的小聚会,我还参加过三四次。1954年,总理在中南海家里设家宴,邀请三对文艺界朋友,有曹禺夫妇、吴祖光夫妇、舍予和我。谈的主要是文艺出新书和写新戏的事。总理拿出一瓶英国伊莉莎白女王送给他的百年陈酿白兰地请大家品尝。他自己还下厨做了一道拿手菜——干丝汤。还有一次也是在夏天,在西花厅外面,当院,黄昏时节,总理设宴主请陈老总,要舍予和我去作陪。总理说陈老总家里人口多,开销大,负担比较重,嘴头上“亏了些”,得轮流请请他。总理那天还特地邀请了溥雪斋老先生弹奏古筝。整个宴会是一次格调高雅、充满了情趣的晚宴。1961年6月有一次规模稍大的宴会,是借溥杰夫人嵯峨浩的母亲访华之机接见在京的整个溥氏家族,包括载涛和溥仪在内,要舍予和我以及程砚秋夫人果素英去作陪,因为我们三人都是满族人。总理还特地将我们三人一一向大家做了介绍。谈到我的时候,总理说:“她中年学画,拜齐白石为师,现在和陈半丁、丁非?等画家合作巨幅的国画。” <BR><BR> 通过这几次作陪,我品出一些特别的“味儿”来:周总理虽身为国家领导人,但他总要想方设法把自己置身于这个身份之“外”,找机会生活在朋友之中,按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去交际。他会按常规的礼仪去答谢人家,如果受了人家的恩惠或帮助;去款待人家,必要的时候可以露一手“绝活”供大家一乐;去关注人家,如果人家有什么难处需要解决或者有进步需要鼓励的话;或者,什么也不为,干脆就是为了交朋友,谈谈天,听听音乐,品尝点特殊的,联络联络感情,叙叙旧。互相信赖便在潜移默化之中诞生了;而这,往往是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 <BR><BR> 舍予的一句常说的话是:“总理又给我出题了!” <BR><BR> 往往,这题便引出一部大型话剧来。 <BR><BR> 这是他的风格,他的高明。 <BR><BR> 有吸引力,便有凝聚力。 <BR><BR> 有尊重,便有回报。 <BR><BR> 有了这种新型的关系,有话便能直说,完全坦荡,完全真诚。 <BR><BR> 该批评的便批评,该顶的就顶,朋友嘛,开诚布公。 <BR><BR> 一次,中朝友协宴请朝鲜朋友。舍予到过朝鲜,在那里写过小说,有不少认识的朋友。他又是中朝友协的副会长。朋友相见,酒兴大发。舍予醉得不省人事,怎么回的家,全然不知。过了几天,他下班回来,见到我头一句话便是:“今天我挨了好一顿批评”这件事让总理知道了,不客气地批了他一顿。这是舍予一生之中最后一次醉酒,此后,再无这事。 <BR><BR> 也有舍予“将”总理的时候。在一次人大会议上,舍予登台发言,说会议太多了,成了灾,挤了他的写作时间,请求免去他的社会兼职,多写几个剧本。总理后来在政协“老人会”上说:“老舍同志有一次在全国人大代表大会上‘将’了我一‘军’,要求给他安排些时间搞业务。对这部分同志要加以照顾,不要弄得太紧张。” <BR><BR> 在一次座谈会上,舍予提出来要去新疆石河子地区去体验生活,话音未落,总理就说:“你年纪大了,腿脚又不方便,不一定路那么远去体验生活。可以选近一点的地方,也可以不蹲下来,走马观花也是一种方式。噢,我打断了你的发言,对不起,请接着谈。”舍予瞪了总理一眼,笑道:“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 <BR><BR> 舍予写的戏,总理几乎全都看过,不光看,还帮着出主意,帮着修改,有的甚至由头到尾直接参与创作。 <BR><BR>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为作者撑腰,使几出最重要的话剧得以出台。没有他的慧眼卓识,有的戏,包括《龙须沟》和《茶馆》在内,恐怕都是另有一番命运。《龙须沟》写成之后,“人艺”有两大顾虑:一是“青艺”刚上演《保尔·柯察金》,一时外国戏成了风行一时的时髦;二是正值抗美援朝,演《龙须沟》怕脱离现实。总理反对这种看法,认为演《龙须沟》也是结合实际,很有现实意义,对确立新政权的威望大有好处。不出他所料,《龙》剧上演后大受人民欢迎,风靡全国,老舍被授予“人民艺术家”称号。总理还推荐给毛主席看。《龙须沟》成为主席进城后观看的第一出大型话剧。 <BR><BR> 到话剧《茶馆》彩排的时候,不同意见也很多,其中主要的批评意见是“缺少正面形象”、“灰色”、“怀旧”等等。总理再一次站出来说话,认为《茶馆》是一出非常好的话剧,尤其是第一幕,对广大青年是一部很好的教科书,教他们看看旧社会是多么的可怕。 <BR><BR> 看了《茶馆》排演之后,总理在和导演、演员座谈时也谈了他的意见,他说如果让他写《茶馆》,他不会像老舍那样选择所描写的几个历史时期,他以为老舍选择的不够典型,典型的应该是“五四”、1927年大革命、抗战和解放战争。谈完了这些意见之后,总理连忙声明:“我这些意见,你们千万不要忙着对老舍同志讲;要讲,还是我自己去讲,我怕你们去传达,讲不清楚。” <BR><BR> 他善解人意,他懂得尊重人。在他那里,找不到强加于人,找不到强迫命令,找不到“我说了算”。他永远以商量的口吻说话。商量了,可以不接受;不接受,也不要紧。 <BR><BR> 这便是周恩来! <BR><BR> 这便是周恩来的魅力! <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