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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小超新传之二上司
镇台府里的红棉树又开花了,就是小玉爱出生以来第二次开花。第一次开花时,她还不会赏花,今年她就能一个人在高大的红棉树下拣花儿玩了。她虚岁三岁,实际才十五个月,因为生在腊月白饶了老天爷一岁。红棉树又被称为木棉树,与别的树木不同的是此树先开花后长叶,花朵硕大红艳仿佛燃烧的火炬一般雄壮。虽然院墙四围种有鲜花,玫瑰、兰花、水仙、大花蕙兰、凤梨、一品红等奇花异草在常春藤、花叶椒草丛中,花形、颜色相互衬托,高低错落有致,别有一番韵味,但小玉爱只对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红花朵最感兴趣,只要看到又有花儿落下,马上就跑过去拣起来在胖乎乎的小手里摆弄着,再不就往小脑袋瓜子上插,她看到家里的女人都插花,自己也不甘心落后,今天邓庭忠一回家就看到花比脸大的女儿张着双臂兴奋的向他跑过来,他也不让女儿失望,把她高高的举起放在肩头上,这个时候他就全忘了当初要把女儿送人的事了。女儿是好的,可是天真无邪,刚会叫爹的小女儿哪里知道这几天她老子的心情又不好了。

其实自从去年邓庭忠的顶头上司,广西提督苏元春被充军去了新疆后,他的心情就一直不太爽。武科一甲出身的邓庭忠向来高傲,眼界清高,对不是科甲出仕的武官从来不屑一顾,也少与交往,而独独对这位仅是团练乡勇出身的苏老将军佩服的五体投地,倒不是因为苏元春是他上司,苏元春虽是提督,武艺没有邓庭忠高,又没读过几天书,文笔也差强人意,但却带兵有方,并在千里边境线上修建了一百六十五座炮台和碉台、一百零九处关隘、六十六个关卡,构成庞大宏伟的军事防御体系,有“乌鸦飞不过,老鼠钻不进”之称,苏元春的这些大手笔着实让越南境内的法酋大伤脑筋,别看苏元春着重实务眼光精到,心性也极为聪明,表面上看上去这个黝黑的小老头儿长个糊涂样,那也是郑板桥的“难得糊涂”。
在确定中越边境走向上,因为相信风水这位将军总是按照罗盘的指引在崇山峻岭中转悠,显得愚昧,但每次罗盘的指引却总是把地界往越南一侧推进,哪怕是几公尺,在国弱兵疲的情况下,戍边的将军只有用被洋人接受的方式来寸土必争岂不可敬,老将军的苦心又有谁能知道。没想到这样一位当下少有的能员居然被广西巡抚王之春参了个“日久玩忽,侈然自大……通匪济匪,弊难数举,游匪之乱,苏始酿之”。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王之春一个人的作为,他也没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完全是因为苏元春在广西任职时间太长了,为防尾大不掉在朝廷的授意下,王之春才敢弹劾这位能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既是上面的意思,当然一参就倒,充军新疆,苏老将军只得与麾下旧部洒泪而别踏上了不归路。旧的走了,新的自然要来,新任提督从内地而来,没有和洋人的军队打过交道更没有开过火,哪里知道广西边防的严重形势已迫在眉睫,苏元春走了后,法国兵就蠢蠢欲动频频挑衅。新提督是个聪明人,吸取了苏元春的教训,大事小事无不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的送到京城,生怕也落个拥兵自重的口实,只是路途遥远,军机处也不能正确的判断出远在千里的广西边境形势,往往错过了最佳的反击时机,不到一年下来,广西失地不少,士兵伤亡不少,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在他手下的军官们也不禁怨声载道,意志消沉,以至兵备废驰,边防荒弃,更何况一向正义的邓庭忠,自又少不了在背后把个无能的新上司骂个狗血喷头,有人骂,就有人听,难听的话不多不少的传进了提督大人的耳朵里。

邓庭忠抱着小玉爱回了房,轻轻地放在床上,摘下海獭皮上缀朱纬的二品珊瑚蓝翎的暖帽扔给女儿,小玉爱自然不知道这是老子一刀一枪用命挣来的宝贝,顺手就扔了手里的花,开始摆弄起帽子玩,杨振德看到了马上过来抢过帽子,笑着说:“玉爱,这个可不能这么玩,更不能把毛儿拔下来,要不然你爹爹就得插鸡毛了。”玉爱自是哼哼叽叽的不肯放手,杨振德哄着说:“乖,把这个给妈吧,妈给你糖吃,”女儿立刻撒了手。
邓庭忠却维护女儿:“没事儿,把毛儿都拔光,咱们提督大人那儿有的是鸡毛,别说插一个帽子,一百个也够用了,也省得他拿着鸡毛当令箭。”
杨振德听了好笑:“幸亏提督衙门在龙州,要不然看你怎么办,提督大人天天升帐点卯你还能不去。”说着把官帽放在帽架上,打开红酸枝圆角柜门,捧出一个精致的七彩琉璃罐,打开盖子,拿出几枚银锡纸包着的糖块塞到女儿早就张着的小手里,又剥了一枚走到丈夫身边塞到他嘴里,
“黑呼呼的,什么玩意儿?”邓庭忠一边问着一边张开大口嚼了起来。“哎,这不是那个,那个什么……对了,洋人叫巧克力,你从哪弄的?”他吃惊的看着妻子。
他这么一问也出乎杨振德的意料之外:“咦,你怎么知道叫巧克力?”
“嗨,咱们那位皇上就爱吃这洋玩意儿,别看皇上恨洋人,可也爱喝那个洋酒,吃个洋点心什么的,有一次我当值,皇上赏了我两块儿。”
“哎哟,这都二十年了,你还记得这糖的味道,真是过舌不忘。”杨振德听了揶揄起来。
邓庭忠不好意思的笑着马上转移话题往女儿身上扯:“你怎么不给玉爱剥糖纸呀?”
“她早吃到肚子里了,别看人家小,现在可是吃糖会剥纸,吃葡萄会吐核儿,吃桔子会扒皮,能着呢,我今天上午抱着她去了前街的“百国行”,就是那家洋行呀,这是新进的货,漂洋过海运来的,那个广东的赖掌柜推荐的,还给了玉爱一枚,她吃完了就要,死活不走,我就买了二斤。”
邓庭忠笑着说:“还敢抱着孩子逛街,等她再大点儿就不只要糖了。”
“可不,今天就差点花了你半年的正薪。”杨振德颇为赞同丈夫的话,
“啊,你买什么了?花这么多的钱?”邓庭忠一向不管家务,自己一个人过惯了,没和杨氏结婚前吃住军营,发了军响就塞进行李,身上的银子用完了就从行李里拿,从来不数,也不省着花,只在逢年过节汇给老家哥哥一些,算是抚养儿子的钱。同僚出去吃饭喝酒也是数他最大方,结账的时候最多,借出去的钱也多,借了收不回来的也最多,他也从来不去要帐,因为借给别人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来,这还是他爸爸教育他的,在他十来岁时邓功显邓老爷子就对他说,要么就不借,借了就别打算要,人家能还就还,不能还也不能逼着人家卖儿卖女的还债,这不是习武之人做的事,不管将来做什么都要有个好德性,特别是当了官更要谨慎言行,既要报国又要光宗耀祖,更要对上司尊重有加对下属如兄如弟,万不可懈怠,才不枉费我对儿的期望。前半句话他记住了,而后半句一点没记住,后来吃亏就吃亏在这上了。今天听说妻子花了这么多钱,任是一向不计较银钱的他也吃了一惊,他的俸禄可不少呀,不算养廉银,半年的正薪足可以在南宁买两处好宅子。
“放心,没花那么多,我是说差一点儿,赖掌柜知道我是总兵夫人,就拿出一个银匣子给我看,里面是一套十块儿银质怀表,上镌花纹鸟雀配搭银链子,精致极了,是法国工匠手工做的。一块儿表要新式龙洋三十块,如果成套买就算二十七块还另赠送银匣子,我看着还爱不释手呢,让玉爱看到了哪里还肯放手,差点就把匣子抱回来了,还是我拿着巧克力才给换下来。”杨振德一边笑一边说,坐到床边把女儿扔在地上的红棉花和糖纸拾起来,团成一团掷到桌上,一会儿自有人打扫。
“真是世风日下呀,”邓庭忠大为感慨的说着,往下扒着靴子:“一块洋表就要龙洋三十块,洋人就是拿着鸦片,洋表这些烂玩意儿把大清国的银子都骗走了,现在发军响也不用官制十足台州银锭,改发新式龙洋了,一块龙洋顶一两纹银发,其实十块龙洋在坊间只能顶上七八两纹银,里外里的一折,大家的俸银都缩了两成多,我看这大清国没几天蹦头了,又遇到这么一位无能的上司,咱们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响银改制,总兵大院里就数刘嫂子骂的凶。你说的也是,不过鸦片不是好东西世人皆知,我看那洋表倒是不错,挺有用的,银子再好,也不能看时间,你那块金质的就更好了。”杨振德把女儿抱在怀里爱怜的搓揉着,小玉爱却咿咿呀呀哼着往外推着妈妈又一骨碌身子爬下床来,跑到邓庭忠身边把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的大皮靴拖到门口一掀帘子扔到外面去了,又跑了回来扑到妈妈膝前,捂着脸呵呵的笑着。两口子看着憨态可爱的女儿也不禁开心的笑起来,杨振德对女儿说:“快去把那双布鞋拿给你爹爹。”她用手指着屋角铜盆架下的一双青缎面白牙底的布鞋说道,小玉爱不辱使命的跑过去拿着两只大鞋离老远就扔给邓庭忠,然后又粘在妈妈身上不肯下来。害得邓庭忠光着脚走了两步才穿上鞋子,听到妻子夸他那块金表,就说:“我要带兵没有表不行,那块表是外放的时候皇上赐给我们哥儿仨的,皇上也真对起我们哥仨个,我们这一甲三元没有个功劳还有个苦劳吧,全给发到边疆效力,哪里是做官纯粹是充军来了。”他满腹牢骚地抱怨着。

从此以后,邓庭忠对新提督是越看越不顺眼,新提督对他自然也是多加限制明里暗里的没少给他小鞋穿。他的兵也跟受了罪,被调来调去,沿着广西千余里的边境线来回的换防,这样不公的待遇更让邓总兵火冒三丈,一天也不想在这种以公报私的上司手下当差了,不由的他不暗自打起了算盘,为自己以及妻女的今后生活做起了长远打算。在小玉爱三岁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邓庭忠更加下定决心要尽快离开现职。说起这事来,还和后来掌握广西军政大权二十多年的大军阀陆荣廷有关。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陆荣廷出身贫寒,是当地的撞人,早年因生活无着上山当了土匪,还是苏元春把他招安,编到建字营当兵,先任帮带,后任统带。光绪二十八年任建字营统领,光绪二十八年至三十一年,广西会党起义风起云涌。由于陆荣廷出身于会党,与起义的绿林有点关系,两广总督岑春煊特命陆荣廷负责镇压广西各县、州会党起义。光绪三十年六月,镇压陆亚发柳州起义。广西各地起义亦依次被镇压,陆荣廷由此被提为巡防统领。陆荣廷虽出身绿林,却在江湖上混出个侠盗的美名,皆因为人仗义豪爽,疾恶如仇,对来犯边境的法国兵没少给予迎头痛击,这一点和邓庭忠颇为相似,只是邓庭忠对他早年的土匪生涯极为不齿。他比邓庭忠大一岁,当初苏提督命令邓庭忠率部接收陆荣廷匪部招安,陆大当家开的条件是相当的苛刻,五百多人的乌合之众居然要了一万两银子的安抚金,广西是个穷地方,全年的税收不过三十万两银子多一点,这点钱光养兵还捉襟见肘的,更别说是养民了,提督衙门和巡抚衙门少不了为银子龌龊相争。招安一小股匪帮居然要全省一年税收的三十分之一,王元春死活是不干,没少对苏元春暗示,如果不能无条件招安,不如全部格杀以儆效尤,身为强匪本在剿杀之列,朝廷既往不咎已是皇恩浩荡,还敢讨价还价真个是不知死活。苏元春却不这样认为,硬是争取来了一万两银子给了邓庭忠。当邓庭忠让部下打开大木箱,一排排一列列的银锭子出现在衣不遮体面呈菜色的土匪面前,穷山沟出没的强人们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子,有的人生平没见过银子是什么样,一个个眼放绿光嘴角流涎,邓将军看着暗自好笑,轻蔑不已,不过当陆荣廷给部下分发银子的举动却让他对这位没见过钱的土匪头子刮目相看。陆荣廷按着人头,不管是老土匪还是小土匪,也不问众人的功劳资历大小,平均发放银子,一人一份,没有多拿的,也没有少得的,把银子全部发完后才发现数人头时没把自己数在内,他看着空箱子呆了一会儿后哈哈大笑,众土匪们看着心中不忍要他重新发放,他摆手拒绝了,然后让邓庭忠把人都带走安排,他悄悄的和老婆走在队伍的最后边,邓庭忠看着他老婆谭氏蓬头垢面光着大脚丫子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不禁恻隐之心又起,等把招安的土匪安顿好编入各营后,邓庭忠掏出一包银子扔给陆荣廷,让他拿去安家,陆荣廷做梦也没想到邓将军会来这么一手儿,抱着银子愣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邓庭忠也不和他费话打马就要走,他看着邓庭忠渐远的身影忽然省过神来大喊道:“算我借你的。”他也不知道邓庭忠听见没有,这一借就是近十年,一开始他的职务低响银少,驻地也和邓庭忠不在一起,又经常被派到各处厮杀,总也找不到机会还银子,直到当了巡防统领来到南宁,才有机会拜见邓庭忠。

当陆荣廷叉手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邓庭忠看着这位衣着体面,浓眉大眼的统领,实在难以与当年的草莽陆大当家联系起来,等陆荣廷说明了来意后,他才恍然大悟想起往事,马上命令亲兵看座奉茶的殷勤招待。两人寒暄后,说起当下的局势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两个人惺惺相惜,还没聊到半个时辰竟聊成了知己,于是两人各自打开了话匣子,没边没沿的扯了起来,话题自然又少不得扯到了上司的头上。
陆荣廷看着邓庭忠说:“邓大人可知最近提督府新进了二百五十支洋枪一事。”
邓庭忠点了点头表示听说了,陆荣廷接着又说:“大人可知这些洋枪现在做何用途。”
“自然是供给边塞驻军充实军备。”邓庭忠想当然的回答。
“大人要失望了,这些洋枪都已被发往桂林营中使用,我的营兵大部在彬桥、水口关第一线驻防,居然一支洋枪也没发放,岂不可恨。”陆荣廷恨恨的说道。
“啊?居然有此事,我竟不知。”邓庭忠吃了一惊,接着破口大骂:“桂林营驻防内地,离边境十万八千里,一向太平,要这么洋枪做什么用,难道用来打鸟不成。到现在老子的军队还用弓箭的多,让我们拿什么去和法国人较量,真是岂有此理。”说着,邓庭忠想起最近受的鸟气,把手里的汝瓷青花茶杯狠狠的摔在地上,登时粉碎,陆荣廷听了这一声脆响后,猛然惊醒,想到言多必失,又不痛不庠地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他把一包银子放在桌子上后,也不等邓庭忠相送就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

这一次邓将军的火上大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就觉得咽喉肿痛,牙花子也出了血,腮帮子高高的鼓了起来,好在杨振德是大夫,马上给丈夫号脉开方又让马蜂去抓药,指点着丫环煎药后就坐在床边宽慰丈夫:“靖臣,你这是何苦呢,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必与小人相争,岂不是自甘下贱。你看人家金易兄,才不生这些个闲气,现在他有空还向儿子学洋文呢。”
金易是刘锡的字,去年南宁府关闭所有私塾开办官学,招收新式小学学生,还请了没有辫子留过洋的先生来任教,小毛子穿起了学生洋装,也变的爱上学了,现在从不逃学,放学回到家中还知道做功课,儿子的变化让刘锡大为高兴,在官场受的气也就不计较了,看着小毛子每天里读什么猫宁,狗宁的,也跟着学了几句,有事没事儿的还在邓家夫妇面前炫耀两句。
邓庭忠听了妻子的话,叫苦道:“因为我是老刘的上司呀,他不用直接和提督打交道,反落个轻闲省心,我就不行了,现在一想到军门那张桔皮老脸就恶心,一辈子再不想见到他,再让我见到他,我怕我压不住心中的怒气,俗话说舍得一身剐,皇上还敢拉下马,我堂堂的男子汉一甲出身受这个鸟气,真是可恶之极。最好别把我惹翻了,否则定让这老儿尝尝我的拳头,大不了解甲归田回老家。”
一提到老家,邓庭忠眼圈红了:“十八年前我刚到左江道没几天,就收到哥哥的信,说父亲病重让我回家探望,只因刚到营中,镇南关战事又起,全营人马不予告假,错过了见父亲的最后一面。后来父亲病故我报丁忧告假也不准,只是由家乡光山县衙出面抚恤了事,我不能尽孝,现在眼看着尽忠也不行了。”
他越说心情越沉重,听的杨振德眼睛也发酸,说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离开长沙故乡也近二十年了,父母早已仙逝,我又没有能力扶灵把父母棺椁送回家乡安葬,只好把二老都留在异地他乡了,说起来我也是不孝之人。”
夫妻俩相对而视默默无言,这时天真无邪的小玉爱被韦妈抱了进来,小玉爱笑着叫爹爹,妈妈去看猴儿,急的什么是的。韦妈告诉夫人,府门外来了个耍猴的,围了不少人在看,刚才小玉爱看了一会儿就要回来找爹爹妈妈一同看。广西有的是猴子,邓庭忠见的多了,看到女儿这么着急,不禁笑道:“外边的猴子不好看,家里的猴子才好看。”
小玉爱听了以为家里也有猴儿,伸着头四处张望,杨振德知道丈夫的话是什么意思,站起来从韦妈怀里抱过女儿,指着床上的邓庭忠说道:“宝贝儿,你爹爹现在让人当猴儿耍了,等你长大了可要给爹爹出气啊。”
邓将军看着不到两尺高的小女儿对妻子说:“要是等到她能给我出气那得猴年马月,只怕那时广西山上的猴子全变成了孙悟空。”
杨振德可不这么认为:“那还不容易,将来我们小玉爱嫁个两广总督,把提督大人帽子上的毛儿全拔光给她老子出气。”
邓庭忠笑了:“还两广总督呢,不如直接嫁个总理大臣岂不更好。话虽如此,咱们还是要尽快想个抽身之策,趁早离开这事非之地。”
杨振德看着壮志未酬的丈夫,同意了他的想法,邓庭忠哪里知道因为他和上司的矛盾没有处理好,给自己温馨的家庭,娇柔的妻女带来的灭顶之灾。

没过多久邓庭忠终于找到了从广西军中脱身的妙计。
他让镇台衙门给提督衙门去了正式告假行文,说邓总镇久在边关未回家乡,家中父母去世年久,墓园荒凉无人照看,清明将至,邓总镇因思乡心切,不幸染病在身,特请提督衙门看在邓总镇鞍马劳顿多年,一番赤子之心,给予准假回乡扫墓。
文书上呈后,让邓庭忠想不到是,回文一个月就批了下来,他急忙打开回文,提督衙门居然准假半年,批文上盖有鲜红的提督关防大印。这下可遂了邓庭忠的心了,马上让妻子给他准备仪程礼物。自从光绪十二年他离家进京赶考就没有回过河南老家,二十多年过去了早已物事人非,想到再过不久就能和兄长团聚,他也少有的兴奋起来,恨不得一步就跨进老家大门。
小玉爱看着兴高采烈的爹爹,到处采购的妈妈,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反正爹爹妈妈高兴她就高兴,爹爹也有时间和她玩了,在妈妈大包小卷的打点行李时,她居然又发现了个漂亮的银匣子,急忙伸手就抢,杨振德一边哄着女儿一边叫韦妈拿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银匣子从女儿手里骗了下来,她站到窗边,打开银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的十块银质洋表摆放在蓝色天鹅绒的衬子上。这是她又去了百国行,从赖掌柜那买来的,用了二百七十块龙洋,她想到丈夫有兄长三人,家中成年的子侄也多,何况还有个大儿子在老家一直由伯父们照看,丈夫好歹也是个正二品官在外多年,从哪方面来说都应该带回去一些拿的出手的礼物,这十块洋表足够给丈夫在老家亲人面前挣足了面子。邓庭忠看到妻子给他准备的礼物,有昂贵的洋表送给男人,有瑶族绣花鞋、五色的撞锦、法国的洋布送给女眷,还有桂花糕、香芋糕、凤梨糕一盒盒的各式糕点糖果送给小孩子们,而且连沙虫腊肠、土酒茶叶的也包了几大包,感激的说道:“有劳夫人了,我是不精于此道,如果没有夫人代为筹划,我很可能空手就跑回家了,到那时如何面对家乡父老兄弟,岂不羞杀人也。”
杨振德大度的说道:“我也是你们邓家的媳妇啊,却没能在公婆面前侍候一天,也没有见过兄嫂,玉爱太小了,如果她再大两岁,我就带着她和你一同回乡省亲,也顺路回湖南老家看一看我的叔父姑母。”
“有机会,下次我带你们娘俩一同回家,再把岳父母的棺椁送回长沙老家安葬,也算尽了我这半子之宜。我不在的时候,你少出门,专心在家扶养女儿,等我回来接你们。对了,现在家里还有多少银子?够不够用?”邓庭忠生平第一次张口问家里钱够不够用。
“足够了,我给你准备了四百块龙洋的费用,来回路上以及省亲的各项用度,你看行吗?”杨振德也怕丈夫银子不够,她知道丈夫大手大脚的花惯了,丈夫借出去那么多的银子,一张欠条也没有,人家来还就收着,不来还也从不去催要,丈夫在职时还拖着不还呢,这一走更没有人还了,她想到这儿,笑着摇摇头说:“没想到有一天,靖臣你也能被银子难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简直成了散财童子,也不知道那些借钱的人是不是真的急用,我看你这一辈子少说借出去两千两银子。”
“我没算过,差不多吧,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够用就行了,我也没少吃一口少穿一丝的,你和孩子不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嘛,知足常乐吧。如果我早年马革裹尸了还谈什么债不债的,向我借钱的多是军中的袍泽一同在刀头滚打过来的,有的人还没等着还钱就阵亡了,我哪里还能向他们家人索要债务,只要咱们不欠人家的债就行,你给我这么多,手头还有多少?”他又一次不放心的询问。
“还有二百两的纹银没动,我也不想动这笔银子,现在都用龙洋,比起这台州元宝的成色差远了,我想给玉爱留着当嫁妆,以后这可成了稀罕物儿了。你今年的养廉银子支回来了,除去买礼物和路费还有个不到三百块。这些钱足够我和玉爱用到你回来的时候了,你走了后,我就减去三个佣人,只留下韦妈和红香侍候就行了。”杨振德缓缓地说着。
“你们娘俩儿,该吃什么就吃什么,该喝什么就喝什么,千万别减了玉爱的衣食,等我回来要是发现女儿瘦了,我可不答应。”邓庭忠这会儿就成了慈父了。杨振德听了丈夫的话也格外感动,没想到这个直肠粗心的汉子也变的儿女情长起来,她关心丈夫以后的前途,又问道:“靖臣,你到底做何打算,这次回乡扫墓后,不还要回来任职吗?那时你如何面对提督大人?”
“我还要好好想一想,心里已有个章程,等我回乡后再和兄长商量一下,这毕竟也是我们邓家的大事。我兄弟四人,三个兄长哪个武艺也不比我差,可都是与世无争的菩萨性格,特别是我大哥,宁可在家开个篾匠铺,也不出来建功立业,当初如果他肯出来投奔湘军曾大帅手下,不用科甲出仕到现在也比我强多了。可惜我晚生了十几年,没能赶上个好时候,曾大帅是个爱惜人才的人,也知人善任,在他手下发达的人可多了。那个二百五提督不如曾大帅的一个头发丝儿,我怎么就这么败运,跟了这么个上司。”
邓庭忠又把矛头对准了上司,杨振德不无担心起来:“你才跟这位军门不到三年,怎么就不能忍着这一肚子闲气,只要你公事上不出错,他也不能把你怎样,退一步海阔天空,才是安身立命之道。”
邓庭忠是个犟脾气,妻子的好意他是知道的,但是要让他屈从邪恶那是绝对不行的,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威武不能屈,他全不记得这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大丈夫能伸能屈,又加上仕途上基本还算顺利,受一点气就委屈的受不了了。比起杨振德,刘锡更了解邓庭忠。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刘锡性格随和,从来都是个好好先生,别人干不了的活他能干,别人不愿意守的关卡他能守,二十年仕途下来有朋友无敌人。有时候邓庭忠还看不过去,少不得讥讽几句,刘锡也知道是老朋友看着不公替他打抱不平,也就当耳旁风从不计较,虽然提督大人针对苏元春以前的心腹旧部,挟私报复,无情排挤,但邓庭忠和刘锡都是高级将领出身科甲,只要公事上不出大格他也不会往死里整,毕竟是边防重地,邓刘二人又是有功之将,这千里边防线上没几个能干的将军是不行的,和洋人打起仗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伤亡大了失地多了身为一方的统帅实不好向上交待,苏元春就是前车之鉴。所以刘锡早打定了主意,你的命令我执行,累活脏活我去干,功劳给你也可以,只要图个平平安安就心满意足了,邓庭忠和他的脾气正拧着,我的功劳是我的,累活脏活我也干,但是我要骂你的。在官场上邓庭忠这样的脾气可是要吃大亏,他和提督的矛盾,刘锡当然全都知道,他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如果老邓不走,说不定哪一天火气冒上来真能对上司拳脚相加大打出手,他当然相信邓庭忠打上司不费吹灰之力,可是打完后呢,还想不想混了,这个时候老邓回乡扫墓最好,避免了和上司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他不但就没有劝阻邓庭忠告假,而且还在老上司和老朋友临动身前做东请了邓庭忠一次,就在上次邓庭忠请他的那个南宁城里最好的酒楼——八仙楼。

八仙楼是一座纯木建造的双层四侧飞脊的徽氏建筑,红瓦红柱雕梁画栋,既有干净明亮典雅小巧的客房,也有宽敞大气装饰富贵的宴客厅,是由在南宁城里最多的徽商合资修建的,也被称为徽州会馆,来往的徽州商人多在此下榻请客。八仙楼坐落在美丽的邕江北岸,正值三月初春,南宁城里城外早已是花红草绿的时节,这天下午公务完毕后,刘锡就把邓庭忠请到了八仙楼,老友做东相邀邓庭忠自然不会拒绝。八仙楼距离镇台衙门不远,四五里地,两个人一路上慢慢悠然地走着闲聊着,半柱香的工夫儿就到了。

酒楼外招呼客人往里请的小伙计眼睛尖着呢,远远的看到两位大人走过来,马上迎面跑过去请安,问两位大人今天可是来喝酒的,邓刘二人都是这儿的常客,伙计们早已熟识,八仙楼离南宁府衙也不远,除了商人在这儿喝酒的多是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官爷们,一般小户人家哪里能开销的起,所以伙计们一看到官员打扮的人物就知道差不多是来光顾的,自是大献殷勤笑脸相迎。邓庭忠和刘锡被招呼上了二楼大厅,八仙楼虽大却没有包间雅座,整个大厅开阔敞亮,四面的窗户都开着,挑着紫竹帘子,视野极佳。刘锡找了个朝西的座位,请邓庭忠上座,他在下首陪着,又吩咐伙计打个屏风与其它客人隔断,好酒好菜只管上。伙计不敢怠慢,不一会儿,丰盛的酒菜一盘盘地端上了,什么白果炖老鸭、梧州纸包鸡、花菇扣山瑞、桂林田螺、清蒸豆腐圆、玉竹煮牛肉、漓江鱼头酸笋汤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刘锡听伙计一边上菜一边叫菜名,他看着白白的鱼汤笑道:“难道这鱼真是从桂林漓江打上来的吗?”
伙计知道这二位军爷都是老吃客,酒楼的这点噱头瞒不过这二位的法眼,听刘锡这么问,忙赔笑道:“二位大人是高人,小店的这点花头自然瞒不过,咱们守着这条邕江,江里的鱼又大又鲜,哪能舍近求远的去几百里地的桂林打鱼呀,这不是让桂林人笑话咱们南宁人土腥吗?咱这条邕江的水可比漓江的水还甜啊。?
邓庭忠听这店伙计说的有板有眼挺有道理,也笑了着对刘锡说:“金易兄,你知道我是爱喝鱼汤的,河南老家的鱼远没有邕江的鱼鲜美,只是我不耐烦剔刺儿又怕扎着嗓子,就只喝鱼汤,我家那丫头和我一样,顿顿离不了鲜鱼汤,宁可不吃饭也不能不喝汤,吃的白白胖胖,可全是这邕江鲜鱼汤的功劳,我家一天最少要三尾大鱼。”
邓庭忠提到女儿黯然神伤:“我这一走半年,家中妻小还请金易兄和嫂夫人多多看顾照料,兄弟在此先谢过了。”
说完,邓庭忠就自己拿起酒壶,反客为主的给刘锡斟满了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了酒,两个人同时举杯畅饮起来。二十年的交情,刀枪剑戟里共同杀敌的弟兄,分手再即说不完的心里话,从北京聊到广西,从皇上扯到提督,从朝廷骂到洋人,两个人痛快淋漓一杯接一杯渐渐的喝到夕阳西下,渔歌唱晚的时候,伙计拿上来两盏纱灯照亮,在摇曳的灯光下,两个人都有了三分醉意。

夜风吹过江面,来往的渔船纷纷靠岸,水上人家也要休息,船上的女人们生火做饭,一簇簇火光倒映在江面上,皎洁的月光,江面的火光,两岸的灯光,再加上屋子里的烛光,此情此景真是美不胜收,邓庭忠依在窗栏上缓缓地吟道:“江山钟灵秀,厮人独憔悴,一腔报国血,无奈春水流。”
他虽是武官,武科考试也要考文字兵法,殿试时皇上要亲自策论,众举子必须口齿伶俐对答如流才能过关。所有三场武科考试下来,能金榜提名的真可以说是文武双全,这也是科甲出身的官员看不起那些用银子捐出来的官,或是靠荫补进身官员的主要原因之一。刘锡听了邓庭忠以诗抒情也不禁热血沸腾,不假思索接着吟道:“苍天志难抒,万里云遮月,三山五岳倒,乾坤将易主。”
武将就是武将,文采再好也不能与那些个文人黑客古今诗词大家相比,邓庭忠和刘锡半斤八两,听了彼此不伦不类的诗不由得大笑起来,一扫胸中阴霾。刘锡喝酒上头脸,只小半壶酒下肚就面红耳赤,他吟过诗后兴致大发,用手掌击桌竟然唱了起来:“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邓庭忠听完刘锡唱了上半阙立刻接着高声唱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邓庭忠唱完后意犹未尽,喝了一杯酒说道:“这首词虽是我自小唱惯了的,到如今才理解岳武穆王的心情,当年朱仙镇大胜金兵,离汴京开封只有十八里地,收复旧都光复河山就在一举,可惜十二道金牌断送了宋王朝的光复大业,和岳飞的身家性命,可惜呀可惜。”
刘锡听着邓庭忠为岳飞叫屈,打了个酒嗝问他:“靖臣,你觉得岳飞死的冤吗?”现在两人是以私交而论,刘锡也不称邓庭忠为大人了,直接叫他的名字。
“当然冤了。”邓庭忠听着刘锡的话问得奇怪,身为武将哪能不知岳飞的千古奇冤。
刘锡摆了摆手说道:“非也非也,岳飞死的一点也不冤。”
邓庭忠还是头一次听人说岳飞死的不冤,他张大了嘴听着刘锡接着说下去:“岳飞手握重兵,官兵一心,所向披靡,所到之处无不受百姓拥戴,眼看着收复京城故都把金兵赶出中原,兴我汉室天下,却全因一己私欲功亏一篑,已收复之地在他死后又沦陷敌手,苦了中原百姓,害了大好河山,他就是个千古罪人。”
邓庭忠听了大惑不解:“私欲,什么私欲?”
“后人的评说,狗屁的节操。岳飞若能扔掉金牌登高一呼军民一心,别说只是赶走金兵,就是改朝换代也是轻而易举,华夏重振才是正道。”刘锡越说越忘形,听的邓庭忠感觉好像不认识刘锡了。
刘锡在邓庭忠眼里从来都是好好先生,说话谨慎滴水不漏,办事扎实兢兢业业,今天这番言论完全把邓庭忠对刘锡的看法给改变了,如果是我老邓这样体性的人说出此话来还不觉得奇怪,怎么一向平和的老刘内心也有这么一杆济世救人的大秤,老刘这人原来是一潭深水,深不可测,佩服佩服。刘锡下面的话更让邓庭忠佩服:“岳飞是大丈夫能屈不能伸,靖臣老弟你是大丈夫能伸不能屈。”
邓庭忠听了刘锡如此评说他,猛然呆住了,他想了想刘锡的话,有道理,太对了,我老邓不就是个能伸不能屈的人嘛,岳飞也真是个能屈不能伸的人,嗨……还是老刘了解自己,不由得大起知己之感,与刘锡两个人直喝到酒楼打烊了才回家。

八仙楼请客后,又过了两天,邓庭忠打点好了一切,准备第二天早上起程。
头一天的下午杨振德就让韦妈和丫环置办了好多新鲜菜蔬鲜鱼肥鸡,第二天天不亮杨振德就起了床,她把女儿挪到丈夫身边搂着睡,自己去了厨房亲自带领佣人们做饭炒菜。等清晨邓庭忠起床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房间里一桌院子里也摆了一桌,四个亲兵马弁要与将军一同返乡,他们一早就被韦妈请到这里吃饭,说是夫人给大家送行,马蜂和其它三位穿的整整齐齐的来了,就等大人起床后开饭。
马蜂原名马冯,四川籍,今年二十二岁,在将军鞍前马后侍候了五年,是亲兵的小头目,就好像是邓家的外总管,杨振德从来不拿他当外人,过年过节也没少赏钱,这次将军回乡路途遥远,行李又多,四个亲兵全部随行,昨天邓庭忠就让他们四个人提前支取了半年的军响,打点行李准备今天早饭后上路。

一家人刚吃过早饭,刘锡就来了,他是来送行的。
刘锡和邓家一行人一同出了南宁的北城门,邓庭忠身穿便装足蹬快靴,满面春风,五匹高头大马的鞍后挂满了行李,四个亲兵手牵缰绳跟在后面。虽然马上要与妻女老友分手,毕竟回乡心切,邓庭忠抱过玉爱亲了亲,小玉爱不知道爹爹要上哪里,也搂爹爹的脖子亲脸。邓庭忠亲过女儿后又对妻子嘱咐了几句,然后跨上大红马,带着四个亲兵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年轻的杨振德哪里知道,丈夫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父亲的身影也再没有出现在小玉爱的大眼睛里。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太少啦 太少啦 多上一点啊  看的不过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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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这个帖怎么不更新了呢?不用和新浪同步,稍微慢一点也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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