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超新传之二上司
镇台府里的红棉树又开花了,就是小玉爱出生以来第二次开花。第一次开花时,她还不会赏花,今年她就能一个人在高大的红棉树下拣花儿玩了。她虚岁三岁,实际才十五个月,因为生在腊月白饶了老天爷一岁。红棉树又被称为木棉树,与别的树木不同的是此树先开花后长叶,花朵硕大红艳仿佛燃烧的火炬一般雄壮。虽然院墙四围种有鲜花,玫瑰、兰花、水仙、大花蕙兰、凤梨、一品红等奇花异草在常春藤、花叶椒草丛中,花形、颜色相互衬托,高低错落有致,别有一番韵味,但小玉爱只对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红花朵最感兴趣,只要看到又有花儿落下,马上就跑过去拣起来在胖乎乎的小手里摆弄着,再不就往小脑袋瓜子上插,她看到家里的女人都插花,自己也不甘心落后,今天邓庭忠一回家就看到花比脸大的女儿张着双臂兴奋的向他跑过来,他也不让女儿失望,把她高高的举起放在肩头上,这个时候他就全忘了当初要把女儿送人的事了。女儿是好的,可是天真无邪,刚会叫爹的小女儿哪里知道这几天她老子的心情又不好了。
其实自从去年邓庭忠的顶头上司,广西提督苏元春被充军去了新疆后,他的心情就一直不太爽。武科一甲出身的邓庭忠向来高傲,眼界清高,对不是科甲出仕的武官从来不屑一顾,也少与交往,而独独对这位仅是团练乡勇出身的苏老将军佩服的五体投地,倒不是因为苏元春是他上司,苏元春虽是提督,武艺没有邓庭忠高,又没读过几天书,文笔也差强人意,但却带兵有方,并在千里边境线上修建了一百六十五座炮台和碉台、一百零九处关隘、六十六个关卡,构成庞大宏伟的军事防御体系,有“乌鸦飞不过,老鼠钻不进”之称,苏元春的这些大手笔着实让越南境内的法酋大伤脑筋,别看苏元春着重实务眼光精到,心性也极为聪明,表面上看上去这个黝黑的小老头儿长个糊涂样,那也是郑板桥的“难得糊涂”。
在确定中越边境走向上,因为相信风水这位将军总是按照罗盘的指引在崇山峻岭中转悠,显得愚昧,但每次罗盘的指引却总是把地界往越南一侧推进,哪怕是几公尺,在国弱兵疲的情况下,戍边的将军只有用被洋人接受的方式来寸土必争岂不可敬,老将军的苦心又有谁能知道。没想到这样一位当下少有的能员居然被广西巡抚王之春参了个“日久玩忽,侈然自大……通匪济匪,弊难数举,游匪之乱,苏始酿之”。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王之春一个人的作为,他也没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完全是因为苏元春在广西任职时间太长了,为防尾大不掉在朝廷的授意下,王之春才敢弹劾这位能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既是上面的意思,当然一参就倒,充军新疆,苏老将军只得与麾下旧部洒泪而别踏上了不归路。旧的走了,新的自然要来,新任提督从内地而来,没有和洋人的军队打过交道更没有开过火,哪里知道广西边防的严重形势已迫在眉睫,苏元春走了后,法国兵就蠢蠢欲动频频挑衅。新提督是个聪明人,吸取了苏元春的教训,大事小事无不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的送到京城,生怕也落个拥兵自重的口实,只是路途遥远,军机处也不能正确的判断出远在千里的广西边境形势,往往错过了最佳的反击时机,不到一年下来,广西失地不少,士兵伤亡不少,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在他手下的军官们也不禁怨声载道,意志消沉,以至兵备废驰,边防荒弃,更何况一向正义的邓庭忠,自又少不了在背后把个无能的新上司骂个狗血喷头,有人骂,就有人听,难听的话不多不少的传进了提督大人的耳朵里。
邓庭忠抱着小玉爱回了房,轻轻地放在床上,摘下海獭皮上缀朱纬的二品珊瑚蓝翎的暖帽扔给女儿,小玉爱自然不知道这是老子一刀一枪用命挣来的宝贝,顺手就扔了手里的花,开始摆弄起帽子玩,杨振德看到了马上过来抢过帽子,笑着说:“玉爱,这个可不能这么玩,更不能把毛儿拔下来,要不然你爹爹就得插鸡毛了。”玉爱自是哼哼叽叽的不肯放手,杨振德哄着说:“乖,把这个给妈吧,妈给你糖吃,”女儿立刻撒了手。
邓庭忠却维护女儿:“没事儿,把毛儿都拔光,咱们提督大人那儿有的是鸡毛,别说插一个帽子,一百个也够用了,也省得他拿着鸡毛当令箭。”
杨振德听了好笑:“幸亏提督衙门在龙州,要不然看你怎么办,提督大人天天升帐点卯你还能不去。”说着把官帽放在帽架上,打开红酸枝圆角柜门,捧出一个精致的七彩琉璃罐,打开盖子,拿出几枚银锡纸包着的糖块塞到女儿早就张着的小手里,又剥了一枚走到丈夫身边塞到他嘴里,
“黑呼呼的,什么玩意儿?”邓庭忠一边问着一边张开大口嚼了起来。“哎,这不是那个,那个什么……对了,洋人叫巧克力,你从哪弄的?”他吃惊的看着妻子。
他这么一问也出乎杨振德的意料之外:“咦,你怎么知道叫巧克力?”
“嗨,咱们那位皇上就爱吃这洋玩意儿,别看皇上恨洋人,可也爱喝那个洋酒,吃个洋点心什么的,有一次我当值,皇上赏了我两块儿。”
“哎哟,这都二十年了,你还记得这糖的味道,真是过舌不忘。”杨振德听了揶揄起来。
邓庭忠不好意思的笑着马上转移话题往女儿身上扯:“你怎么不给玉爱剥糖纸呀?”
“她早吃到肚子里了,别看人家小,现在可是吃糖会剥纸,吃葡萄会吐核儿,吃桔子会扒皮,能着呢,我今天上午抱着她去了前街的“百国行”,就是那家洋行呀,这是新进的货,漂洋过海运来的,那个广东的赖掌柜推荐的,还给了玉爱一枚,她吃完了就要,死活不走,我就买了二斤。”
邓庭忠笑着说:“还敢抱着孩子逛街,等她再大点儿就不只要糖了。”
“可不,今天就差点花了你半年的正薪。”杨振德颇为赞同丈夫的话,
“啊,你买什么了?花这么多的钱?”邓庭忠一向不管家务,自己一个人过惯了,没和杨氏结婚前吃住军营,发了军响就塞进行李,身上的银子用完了就从行李里拿,从来不数,也不省着花,只在逢年过节汇给老家哥哥一些,算是抚养儿子的钱。同僚出去吃饭喝酒也是数他最大方,结账的时候最多,借出去的钱也多,借了收不回来的也最多,他也从来不去要帐,因为借给别人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来,这还是他爸爸教育他的,在他十来岁时邓功显邓老爷子就对他说,要么就不借,借了就别打算要,人家能还就还,不能还也不能逼着人家卖儿卖女的还债,这不是习武之人做的事,不管将来做什么都要有个好德性,特别是当了官更要谨慎言行,既要报国又要光宗耀祖,更要对上司尊重有加对下属如兄如弟,万不可懈怠,才不枉费我对儿的期望。前半句话他记住了,而后半句一点没记住,后来吃亏就吃亏在这上了。今天听说妻子花了这么多钱,任是一向不计较银钱的他也吃了一惊,他的俸禄可不少呀,不算养廉银,半年的正薪足可以在南宁买两处好宅子。
“放心,没花那么多,我是说差一点儿,赖掌柜知道我是总兵夫人,就拿出一个银匣子给我看,里面是一套十块儿银质怀表,上镌花纹鸟雀配搭银链子,精致极了,是法国工匠手工做的。一块儿表要新式龙洋三十块,如果成套买就算二十七块还另赠送银匣子,我看着还爱不释手呢,让玉爱看到了哪里还肯放手,差点就把匣子抱回来了,还是我拿着巧克力才给换下来。”杨振德一边笑一边说,坐到床边把女儿扔在地上的红棉花和糖纸拾起来,团成一团掷到桌上,一会儿自有人打扫。
“真是世风日下呀,”邓庭忠大为感慨的说着,往下扒着靴子:“一块洋表就要龙洋三十块,洋人就是拿着鸦片,洋表这些烂玩意儿把大清国的银子都骗走了,现在发军响也不用官制十足台州银锭,改发新式龙洋了,一块龙洋顶一两纹银发,其实十块龙洋在坊间只能顶上七八两纹银,里外里的一折,大家的俸银都缩了两成多,我看这大清国没几天蹦头了,又遇到这么一位无能的上司,咱们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响银改制,总兵大院里就数刘嫂子骂的凶。你说的也是,不过鸦片不是好东西世人皆知,我看那洋表倒是不错,挺有用的,银子再好,也不能看时间,你那块金质的就更好了。”杨振德把女儿抱在怀里爱怜的搓揉着,小玉爱却咿咿呀呀哼着往外推着妈妈又一骨碌身子爬下床来,跑到邓庭忠身边把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的大皮靴拖到门口一掀帘子扔到外面去了,又跑了回来扑到妈妈膝前,捂着脸呵呵的笑着。两口子看着憨态可爱的女儿也不禁开心的笑起来,杨振德对女儿说:“快去把那双布鞋拿给你爹爹。”她用手指着屋角铜盆架下的一双青缎面白牙底的布鞋说道,小玉爱不辱使命的跑过去拿着两只大鞋离老远就扔给邓庭忠,然后又粘在妈妈身上不肯下来。害得邓庭忠光着脚走了两步才穿上鞋子,听到妻子夸他那块金表,就说:“我要带兵没有表不行,那块表是外放的时候皇上赐给我们哥儿仨的,皇上也真对起我们哥仨个,我们这一甲三元没有个功劳还有个苦劳吧,全给发到边疆效力,哪里是做官纯粹是充军来了。”他满腹牢骚地抱怨着。
从此以后,邓庭忠对新提督是越看越不顺眼,新提督对他自然也是多加限制明里暗里的没少给他小鞋穿。他的兵也跟受了罪,被调来调去,沿着广西千余里的边境线来回的换防,这样不公的待遇更让邓总兵火冒三丈,一天也不想在这种以公报私的上司手下当差了,不由的他不暗自打起了算盘,为自己以及妻女的今后生活做起了长远打算。在小玉爱三岁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邓庭忠更加下定决心要尽快离开现职。说起这事来,还和后来掌握广西军政大权二十多年的大军阀陆荣廷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