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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九年,岁在癸卯,正是辛丑条约签订后的第三年,光绪二十七年的九月七日,清政府在北京与各国所订立的条约,共十二款,以赔款一项为最重,数目高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为不平等条约中最苛刻的。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封建皇朝统治下,真是民不聊生,曾有着辉煌历史的泱泱大国在内忧外患的逼迫下也不得不开放国门,引进洋务,习学西夷,以求能以夷治夷重新振兴。在这个新旧思想的交际融汇的时代,中国西南边陲的广西南宁小城诞生了一个小小的女婴,这个当时不起眼的小女婴的生命在几乎整个二十世纪都是光彩夺目,璀灿如星,她的经历和故事在她仙逝后的十多年来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尤其是她与比她更伟大的丈夫之间的爱情成了后代青年人追求效仿的榜样。

出世


虽然是腊月寒冬,在北方早已是冰封千里,雪花飞舞,但在西南边防重镇南宁却是另外一种景象,绿树成荫,繁华似锦,高大的红棉树直耸入云,荫荫的绿草上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说不出名的鸟儿也在花丛树木中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南宁居住的多是当地土著叫做“撞人”,汉人也只是以官衙和驻军以及一些内地来的商人为主,另外的一些其它土著人,什么瑶、苗、仫佬、侗、满、毛南人,也为数不少,但这个小城只有五万多人,就算是多,也多不到哪去。

腊月十九日辰时刚过,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买卖商家也收起了门板,开始了吆喝。赤着足的撞人,瑶人,苗人,侗人也挑着担子叫卖起来,邕江上的船只如梭,一番繁忙景向,而此时此刻从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当地马匹是多见的,而且还以产马著名,只是当地的马匹体型矮小,被称为“广西矮马”,这种马体型虽小力量却大,耐力也足,是跑马帮主要的脚力。正在飞奔而来的却是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也是精壮高大,身穿戎装,挎着腰刀,带着弓箭,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圆圆的脸上有两撇漂亮的八字胡,高挑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正是南宁总兵邓庭忠邓将军。

总兵在晚清被称为镇台,全国共有三十六镇,镇台就是管辖一镇军务的最高指挥官。这位邓将军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光绪十二年的一甲武进士出身,授武翰林,御前一等侍卫。一等侍卫是皇帝的最贴身侍卫,只由每科一甲武进士出任,钦命带刀随侍皇帝左右,而且偌大的皇宫中仅有三名,因为一甲武进士每科只有三名,状元,榜眼,探花,是真正的大内高手。这头一甲三及第要在皇宫护卫,先为皇家效力三年,再由下一科第一甲三人接替后才能被派到军队任职,这就保证了皇帝身边侍卫的年轻化和能力化。从皇宫里出来也有十多年了,从游击,参将,副将一路走下来,当年光绪皇帝身边的邓侍卫已经成为边陲重镇的正二品镇台,这还是在三年前庚子之乱中护驾两宫从北京到西安后,因护驾有功被曜升为镇台的。庚子之时,邓庭忠刚由南宁被调到天津讲武堂教授军官武艺,他有着十多年的对外敌做战经验,特别对是法国侵略军,也曾经在保卫越南宣光城的战斗中手刃法军少校,轰动朝野。
京城吃紧时他就立刻被调往皇宫随侍御前加强保护力量。后又随着皇帝,太后到了西安,大局安定后才直接从西安回到南宁,一来一往的就是一年的时间,他的新婚妻子杨氏就在南宁翘首以待盼他早日归来。杨氏是他第二位夫人,原配夫人申氏早在他还末登科时就病故了,留下三个儿子,还早夭了两个,杨氏夫人过门后头胎也生了个儿子,又不幸夭折了,现在邓将军只有长子元圣,在河南光山老家由三位兄长抚养。回到南宁夫妻久别重逢格外高兴,邓将军也是鞍马半生刀头饮血的日子过惯了的人,又怎么能不想有个安定温暖的家呢,他虽性格粗犷却非粗暴之人,和妻子两个人的日子过的不赖,庆幸的是妻子又怀孕了,这是一件让他喜出望外的事,他是喜欢儿子的,生了四个儿子却死了三个,这一胎也要生个男孩子。本来是应该正月生的孩子,没想到今天才是腊月十九,还差着十多天呢,邓将军一早上就一如既往的去了郊外军营操练军马,没想到半个时辰前家人跑来送信,说夫人突然肚子疼,怕是就要生了。他吓了一跳,急忙把军务向刘副将交待了,就带着四个马弁快马加鞭的赶回城来。

邓庭忠在镇台府前跳下马来,迈开流星大步就向后院走去,心里还在想着,早上出门时夫人还一切正常,怎么这么快突然要生了,难道是早产?想到这儿,他的心跳加速,步伐也随之加速,可以用小跑来形容了,只是将军已经四十二岁了,不再是刚当爹的毛头小伙子了,不能不顾官威的失仪,那会让外人看着笑话的,还怎么号令人马。转眼间他就进了一个大院子,里面一有排高大的青砖正房,几个女仆正在院子里打水,屋里屋外的乱跑,慌成一团。 女仆们看到将军的虎头靴一跨进月亮门,就兴奋地高声叫起来,“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大人,快生了,大人,快生了。”

听着这些不伦不类的话,邓将军一皱眉,说道“都安静点儿,又不是八国联军进城,你们乱窜什么?这个时候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在这儿乱喊。韦妈,你说怎么回事,夫人怎么就突然肚子疼?”
女人们听了吓的都不做声了,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三十七八岁模样的妇人说道:“早饭过后夫人让我们打扫屋子,说是快过年了,我们抬水清扫,夫人也不闲着,也拿着个鸡毛掸子扫,还上了凳子把中堂上的画扫了,下来的时候没站稳,差点掖倒,还是我扶了一把才没有倒地,没过一会,夫人就出血了,肚子也疼的受不了,我赶紧让人给大人送信又跑到后街把三儿他妈找来接生,现在三儿他妈正在房里呢,她让我烧开水。”

“嗨,你说她,哎!这真是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爬高登低的,不出事才怪呢。”
邓将军叹了一口气,默默不语,背着手在房门前踱起来,房内的喊声也传到了他的耳中。老婆生孩子他是帮不上忙的,只有在外面着急的份儿。他解下腰刀放在窗台上,又顺手摘下帽子当扇子扇起来,这腊月天儿就算是南宁也不至于热的出汗,是他心急火燎的不知如何而好了。他一会儿掏出表来看一看,塞进怀里不一会儿又掏出来看。突然一阵欢声从房内传出来,“出来了,出来了,小孩子出来了。”紧接着又传出一阵婴儿的哭声,“哇,哇,哇……”邓庭忠心里顿时释怀,也不由得松了一口长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韦妈跑了进去,放个屁的功夫儿又跑了出来呲着牙向将军道起喜来,“恭喜大人,夫人生了个千金。”这哪是道喜啊,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邓庭忠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好失望,身上也凉了半截儿,愣在门口就傻了眼。这是他第五次当爸爸了,按说是有经验了,可是前四个都是男孩儿,他也习惯生儿子了,这一胎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个女孩儿,冷不丁儿的听说老婆生了个女儿,他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韦妈不知道邓大人心里想的啥,上次夫人生产,大人高兴的了不得,大大的赏了仆人,一人五两银子,尤其给了她双份十两,因为她可算是这儿的女管家了。南宁是个边陲小城,买个丫头也不过五两银子,穷困的撞人,苗人有的是卖孩子的,特别是女孩儿。这份意外之财让韦妈乐的找不到东西南北好几天,看着十两银元宝的放在自己手里,这可是她生平第一次拿着属于自己的元宝啊,穷人家出身的韦妈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一千个铜板儿,其它丫头儿才八百个铜板儿。这还是夫人大方给的高,一般在小门小户做佣人,主家管吃住后,也只给个零用钱四百个铜板儿到头了,在镇台府当佣人对于外人可是个肥缺,排着队的要进来。只是夫妻两个人年轻身体好也用不到很多人侍候,加上韦妈也就五个,两个买菜做饭,两个打扫洗衣,韦妈总管家务,给夫人打个下手,平时缝缝补补的也不累,体力活则全由大人的马弁给包了。自从夫人又怀孕后,韦妈简直乐晕了头,仿佛又看到另一只银元宝在向她招手。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满怀高兴的向大人道起喜来,这个头功她是抢定了,那四个丫头年轻哪敢和她抢。这时她眯着眼,嘴巴咧到耳朵边儿,等着大人说好,有赏。没想到大人的表情好怪,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半响不说话,她的心里打起了小鼓儿。过了好一会儿,邓庭忠才说了一句话,“好好照顾夫人吧”,说完抓起窗台上的腰刀,扣上帽子,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走出院子。韦妈看着邓大人的背影也泄了气,暗叫“我的元宝飞了”,身子一软就瘫坐在了门槛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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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南宁虽是小城,元霄节也是非常热闹,街市上到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桔色的……什么孙悟空,猪八戒,关公,三英战吕布,杨门女将,再加上色彩斑斓的异族服装,银头饰,野鸡毛,亮晶晶光闪闪,大街上叮叮当当、稀里哗啦的声音此起彼伏,高昂的叫卖声,尖俏的山歌声,刺耳的锣鼓声透过了镇台府青砖碧瓦的高门头儿飘进了正在衙门书房里喝闷酒的邓大人耳朵里,把个本来心烦意乱的他搞的更加恼火。

邓庭忠端起酒杯一扬脖儿就吸到了嘴里,使劲放下酒杯后用左手抹了抹上嘴唇的两撇八字胡,又长叹了一口气,抬起左脚放在旁边空着的绣花墩上,用手抱着脑袋瓜子靠在了大腿上。自从腊月十九那天听说夫人生了个女儿,一向开朗豪迈的他就没有笑过,这个年过的也是马马虎虎,孤孤单单,快一个月了他没有进屋看过老婆孩子,不是生气,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女儿。他上午去郊外军营操练,下午回来就到前院书房里看一下来往卷宗邸报和各有司衙门军门发来的军机函件,晚上也无法安然就寝,经常在院子里溜达转磨,再不就抡起齐眉铁棍呼呼的舞起来,任是谁都看的出将军心情不爽,四个亲兵马弁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挨个大耳光,将军那双拉弓开箭的大巴掌要是打在脸上可是不好过。

今天是正月十五,眼看着日头偏西了他也没有回到后院,让厨子做了几个下酒菜,就摆在了前院书房里的镶着大理石面的檀木圆桌上,拿出一小坛桂林三花酒就大口喝起来,他越喝心越烦,越喝头越大,正在这时书房的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邓庭忠有着习武之人的警觉性,虽然喝的昏昏然还是本能的立刻抬起了头,使劲瞪大了一双有点扑朔迷离的眼睛看着来人,只见来人身型略微瘦削,高挑的身材,挺拔潇洒,步履矫健,簇新的紫花南缎袍子中间横着玉带,蓝色的马蹄袖,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錾金靴,明显也是个武将,邓庭忠看着来人发了一会愣,突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
“我说,老刘,你怎么打扮的像个新郎官?”
来人正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副将刘锡,刘锡是河北沧州人,比他还大两岁,也是自幼习武,和他是同科的武进士,但不是一甲出身,只中了三甲第十五名,也没有被派到皇宫里效命,直接就由兵部派到广西绿营军中做了守备。邓庭忠从皇宫侍卫的职务上放任到左江绿营当游击,发现他在那里,两个人即是同年又同样远离家乡,自然就亲近起来,算起来也有十几年的交情了,去年刘锡晋升为副将也把家搬到了南宁镇台府内的后院,和邓家做起了邻居。在边陲重镇当军官的多是内地军人,南宁对他们来说还是荒蛮偏远之地,没有人在这儿买房置地,下级军官也不把妻子接来,只有高级军官才把家小接来同住。谁也不愿意在这儿扎根落户的,都巴不得到内地离老家近的军队去任职,现在外寇入侵边防吃紧,朝廷才把一些优秀的军官派到各处边境驻守,以求能加强军队的战斗力,朝廷也知道对不起这些科甲出身的将军们,为了安抚军心,凡边境驻守的军官的养廉银要比在内地的军官高很多,像邓庭忠这一级的总兵每年的养廉银就有两千一百两,比省直的总兵多了六百两,比京师的多了一千三百两,而他的正薪才五百出头,这些白花花的银子对军官们也是很大的诱惑,要不然谁能安下心来。刘锡听到邓庭忠的话,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嗨,这不是过年嘛,孩子他娘给拾掇的,大人,即逢佳节,尊夫人又生了千金,大人怎么还不高兴啊,每日里的愁眉苦脸的?”
“哎,老刘呀,你哪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哟,”邓庭忠一边说,一边放下了左腿,扭头对着窗外喊到“马蜂,再拿一套杯筷来,我要和刘大人畅饮一番。”在窗外站着的小亲兵马蜂一溜烟儿的就往厨房跑,现在这个时候他可不敢有丝毫怠慢。邓庭忠招呼着刘锡坐下,刘锡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就坐在了对面,小马蜂把干净杯筷取了来,放在桌上,又给刘锡斟了满满一杯酒。刘锡双手端起酒杯对着邓庭忠说了一声“多谢大人,属下敬大人一杯。”他也是个直肠子,也不等上司客套,抬脖儿就把酒倒进嘴里,多年的弟兄加同年,在军队里也没人计较这些,两个人就推杯换盏的喝起来。
“大人,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儿,如果不嫌弃,可能让属下知道吗?属下不才,或许能为大人分忧解难。”刘锡真诚的说着。邓庭忠打了个哎声,说道,“老刘呀,本来我是满怀欣喜的盼着龙年大正月里抱个龙子,没想到老婆不争气,不但没生个龙子,反而生了个小兔崽子,还是个母儿的,你说,我能高兴的起来吗?”
“哈哈哈哈”刘锡听了邓庭忠的这番奇谈怪论忍不住大笑起来,“原来是为这个。”
“我还不知道大人不喜欢女孩子,我想生还生不出来呢。”刘锡有四个儿子,两个大的在河北老家,两个小的跟在父母身边,其实最小的也有十岁了,刘锡的夫人王氏今年都四十三岁了,还天天做梦想再生个女儿,可惜总也不遂愿,她对刘锡说想在回经之前再生一胎,让
他多努力,每晚不闲着,一连半来年她的肚子也没有大,搞的刘锡也没了兴致,晚上经常借口当值跑到前厅空房里睡,今天晚上又如法炮制,天黑前就溜了出来。
“大人又不是没有儿子,却没有女儿,如今生了女孩儿,有儿有女的才是一个‘好’字。”说着,刘锡挑起了个大拇指,安慰着邓庭忠。
“女孩儿有什么用,长大了就要嫁出去,姓的是别人家的姓,生了孩子也是别人家的。”
“哪里哪里,现在新派人物都提倡那个什么男女平等,女子也要上学呢。洋人的女学生还能当官呢,我们也要效法的。”
“什么,女人当官,咱们北京城里的那只老母鸡司晨,皇上差点当了洋人的俘虏,就这么一只母鸡就搅的天翻地覆,如果女人都跑出来当官那还了得,要我们这些男子汉大丈夫干什么?女人能抡刀动枪嘛。”邓庭忠大不以为然的说。
刘锡知道那只老母鸡就是西宫太后老佛爷慈禧,他夹了一口菜,不急不慢的说着,
“有些事儿我们真要向洋人学习,你看洋枪洋炮,多厉害,大人您领教过的。”
“何止领教过,还差点送了命,让法国鬼子在身上打了好几个眼。”
“那次要是送了命,哪里还能有这么个女儿,父女之间也是缘分一场啊。”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想要女儿,你说女儿好呀,送给你你要不?”邓庭忠顺口胡咧咧起来。
“要,你送,我就要。”刘锡斩钉截铁的说道。
邓庭忠一听也吓了一跳,嘴里嚼着块山鸡肉,鼓着腮帮子看着刘锡,刘锡红着脸说,“大人,咱们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我也不瞒您,这半年来我可让我家那口子给折腾坏了,她就是想要个女儿,我也想要,可是年纪不饶人,生不出来了,老婆还不死心,见天的抓着我不放,搞的我做那事儿都没有了兴趣,总想躲着点儿,要是您不想要这个女儿,就给我吧,我们两口子一定好好宝贝她,决不让她受委屈。”
邓庭忠向来是讲究人,说话算数从来不反口,他认为男人说话就是板上钉个钉儿,特别是像他这样的习武之人,更应该如此,他也知道要把新生的女儿送人是件大事,女儿长什么样他还没见过,这就要送人,好像有点儿说不过去,可是话说出来了,再缩回去那不成了缩头王八了吗,这一向是他最反感的,于是借着酒劲儿对着兴奋的刘锡说,
“那好吧,你让你老婆明天上我家抱孩子吧。”他小声的说着,好像是怕刘锡听到。刘锡此时在兴头上,正竖着耳朵呢,一听从邓庭忠那油光光儿的八字胡下面的嘴巴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话,马上跳起来说,“那我们一言为定了,我现在就回去和我家里的说一声。”不等说完他向邓庭忠抱了一下拳,立刻窜出了房门,仿佛是怕邓庭忠反悔,身影一晃就消失了。邓庭忠还没反应过来,一看刘锡没了,不禁生气的骂道,“这老小子,跑的比他儿子还快。”他摸了摸发烫的脑门,头发茬子长出来了,这几天也没心思剃头,摸着扎手,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也跟着出了房门好像是要去追刘锡。

邓庭忠来到院里,夜凉如水,轻风袭面,他伸了伸腰,左打了两拳,右打了两拳,抬起头来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天已经晚了,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犹如银盘挂在天空,满天的星斗闪烁,高大的红棉树花期将至,明亮的月光下饱满的花骨朵随风摇动,长大的树枝如剑似戟直指苍穹,良辰美景如此美好,心情郁闷的他也不禁高兴起来,望着月亮,畅想着难道月宫里真有个嫦娥和玉兔不成,他嘿嘿的笑着,突然一个念头飞进了脑海,他喃喃的说道,“不知道我家里那只小兔崽儿长什么样,我回去看看吧。”于是转身朝后院寝室走去。
邓庭忠的夫人杨氏,名叫振德,今年才二十九岁,湖南长沙人,出身仕宦世家,祖父因看不惯官场的尔虞我诈,弃官从商。幸运的是祖父居然长袖善舞,经商十几年挣了个好大的家业,在长沙成了首屈一指的大户;可惜的是好景不长,一次小小的意外使一家之主的祖父命归黄泉。一年的春天祖父偶尔得了春瘟,吃中药不当死去,对杨氏家族来说却是致命的打击,因为祖父膝下三个儿子,都是幼习诗书,上的私塾读的孔孟想的是金榜提名,没有一个是经商的材料,又是个范进的命,屡试不第,考上秀才就到了头。虽然杨家三兄弟没能当上官,实际上过的还是官家的生活,各各的游手好闲,不理家务,一切皆仰望老子的荫蔽,老子死了后照旧的花天酒地,只有出没有进,就是有个金山也不够全家老少二十几个人的败坏,没过五六年几十间房子四进的大宅子卖了,几百亩的良田典了,名人字画进了当铺,最后连老婆的首饰也给捋了下来,从大户人家变成了小户人家,这三兄弟才想着应该出去找事做养家糊口了,可是杨振德的父亲在长沙实在是放不下面子出去谋个小差事,宁可带着老婆孩子远远的去了广西,才在没人认识他的南宁县衙谋了个书吏,置了一个小院子安顿了家小。他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振德,爱如掌上明珠,也不肯给女儿裹脚,是舍不得女儿受苦,当初自己的姐妹们小时候缠足遭的罪他是亲眼见到的。好在南宁地处偏荒,蛮人聚居,满大街的撞苗女人全都光着大脚丫子,鞋都不穿谈何小脚呀。安定的日子没过多久,两口子水土不服,先后病倒,又前后脚儿的去世了,这下可苦了年仅十四岁的独生女儿。杨振德年纪虽小,志气却大,在父亲衙门里的同僚帮助下安葬了父母双亲,过后也没有回到长沙老家投靠叔伯姑姨,自己就留在了南宁,只给老家的亲戚去了信说明一切事故。姑母家境颇好,她年幼时曾过继姑母,因为两个姐姐死了,父亲又把她要了回来,姑母可怜她没了爹娘,就定期给她些银子足够她生活用的,她一边为父母守孝一边自学医术,还涉猎了古诗词,算术之道,因为祖父吃错了中药死的,她发誓要自己当大夫,没想到三年守孝期满后,居然小有所成,年纪轻轻的她就在自家门上挂起了“杨振德医病”的招牌,轰动了这个只有几条主街道的小城。也许出于好奇,病人还来的不少,当然不是当时她的医术有多高,而是南宁边陲实在是个缺医少药的地方,来看病的大多数是汉人,蛮人得了病也不知道治,多是硬挺着,挺不过去就死掉,也是司空见惯的。又过了几年,杨振德的经验越来越丰富,医好的病人也多起来,慢慢的成了南宁的名医,也不用姑母再汇银子了,医病的收入足可以使她过上衣食无虑的生活。四年前邓庭忠阵前受伤,她被请到军中诊治,这个小小的女郎中可让邓庭忠大开了眼界,希奇不已,他伤好后打听了杨振德的身世后,更是赞叹有加,本来闲云野鹤一个人过惯了的邓庭忠也动了再娶的念头,忙着托人做媒把她娶回了家。杨振德是个目下无尘的女子,在她守孝期满后,父亲的同僚家眷没少给她作伐,可是听说了男方人家后都婉言回绝,一直拖到二十五岁也没嫁人,没想到邓庭忠的媒人一来就答应了,原来是她在给这位将军治伤的时候就敬佩他的正直人品和爱国情怀,将军的忠义精勇早已让她芳心暗许,所以邓庭忠没费力气就把这位南宁城的女名医娶回了家,过门后镇台府就没外出请过大夫,所有官员家眷衙兵的病全让镇台夫人给包治了,镇台府也着实省了不少医病的开销。自从二十多天前生了女儿,一向恩爱的丈夫就没进过屋子,聪明的杨振德也猜出是丈夫不喜欢女孩儿,心里虽然不好受,但是看着白白净净的小女婴气儿就消了。每天里在韦妈的帮助下给女儿喂奶,洗澡,换衣服,擦香粉,忙的不亦乐乎。心想丈夫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女儿吧,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当她看到丈夫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着实的吓了一跳。

“靖臣,你喝酒了?”杨振德叫着丈夫的字问道,
在奶味十足的屋子里邓庭忠身上的酒味更显的足了。
“不多,刚才和老刘喝了点儿。”他走到雕花大床前,翠绿的薄纱帘斜挂在床头的紫金凤翅上,他往里伸着脑袋低头看下去,厚厚的锦缎褥子上有个粉红色的小襁褓,里面包着个脸蛋红扑扑儿的小月孩儿,父女天性,血浓于水,再不喜欢看着也高兴,是自然而然迸发出的父爱。邓庭忠不自觉的就伸出一根手指头摸着女儿黑黑的头发,妻子一看这个情景,笑道,
“你可轻着点儿,别用那粗指头把我们宝贝儿碰痛了,刚哭完,好不容易才给哄睡了。”
邓庭忠侧着身子坐在床边,伸手接过妻子递过来的茶杯,此刻也感到口干舌燥,张嘴就喝了起来,突然他想到和刘锡的约定,不由得踌躇起来。他把空茶杯放在妻子的手上,看着妻子略为丰满的体态,洋溢着温情的脸上,以及充满母爱的眼神,不知道如何启齿才好,只好默不作声。
“明天找个剃头匠修修头吧。”杨振德看着丈夫的脑门上长出了黑黑的发茬儿关心的嘱咐道。
邓庭忠嗫嗫的答应着,更不知道怎么说。杨振德看着不知所措的丈夫,也笑了起来,
“又不是第一次当爹,怎么这么不自然。”
邓庭忠暗自咬咬牙,终于张口说道,“明天老刘家里的来抱孩子。”
“嗨,刘嫂子天天都来抱孩子,”杨振德不以为然的说着,
“啊?”邓庭忠还不知道刘锡的老婆来过,听了妻子的话倒在意料之外,茫然起来。
“刘嫂子在我生了第二天就跑过来了,帮着忙活了好一阵,这些天,一天能跑来好几趟,小毛子也来看过。”小毛子是刘锡的小儿子,能跑能跳的,也不好好读书,刘锡送他到南宁城里最好的秦氏私塾读书,功课是不做的,逃学是常有的,让他老子头痛极了。正月不上学,更加纵了他,满院子里乱飞,爬树上房的,害得她妈跟着腚的追着打他。每当杨振德看着小脚的刘锡老婆屁股一扭一扭的追赶儿子的情景就好笑,同时也暗自庆幸父亲没让她缠足。
“是抱到刘锡家里养着。”邓庭忠解释,“他想要女儿,我就送给他了。以后咱家再生个儿子,这个女儿就不要了吧。”
“什么?”杨振德听了这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没想到丈夫如此武断独行,这么大的事儿居然一个人就做了主,不和她商量,也没有想到丈夫竟会如此不喜欢女儿,嫌弃女儿。“你说的是真的?”她还有点不确定这话是真的,以为丈夫不过顺口说着出出气而已。邓庭忠又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你是知道我的,明天就让老刘家的把孩子抱过去吧,你也不用操劳了,好好调养身子,再准备生下一胎。”
杨振德听了这话,登时眼泪就涌了出来,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呀,在怀里还没捂热乎呢,居然就要母女分离,想到这儿,她胸中的气就涌上了头,脸也涨的通红,瞪大了眼看着丈夫,邓庭忠从妻子的眼神里就看出了她的心思,文弱的妻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吓人的表情,看得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将心也突突起来,他低下了头躲开如剑的眼神,等着听更猛烈的言词。杨振德气极反乐,言不由衷的说道,
“好,好,我成全你,你是男子汉,不能言而无信,我就不难为你了。”
邓庭忠听了这话,如堕烟海,不知妻子说的是真是假,他抬起头狐疑的看着妻子,只见杨振德一扭身跑出房去,不一回儿又跑了回来,手里却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吓的邓庭忠出了一身冷汗,从床上直着跳了起来叫道,
“你要干什么?”
邓将军不是没见过刀,也不是不认识菜刀,只是没有在卧室里见过菜刀罢了,也没有见过手持着菜刀瞪圆了眼睛的妻子,他厉声的命令道,“把菜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初为人母的杨振德,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不顾一切的反抗,像一头失去幼崽急疯了的母兽,她举着菜刀张牙舞爪的喊叫,“你要把女儿送人,就先杀了我吧,”说完就坐在青砖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听到妻子凄厉的哭声,他呆若木鸡一动不动,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样的哭声了,第一次是他们头胎儿子六个月大不幸夭折的时候,妻子也是这样的哭,只是没拿着菜刀,没有这么疯狂,没有这么委屈。这时床上的孩子也受到了惊吓,母亲的哭声传到了她的耳中,还没有意识的小小女娃儿当然不可能知道对于她来说,父母的这次争吵影响了她整个人生。

女人的喊声,孩子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外人影晃动,月光下烛光里从后院传出来的声音惊动了巡逻的衙兵,几个衙兵跑过来向惊醒了的丫环打听出了什么事,听说是大人私事也就放心,几个人彼此伸了伸舌头就按着腰刀挑着灯笼走出了院子,将军打老婆这可不归他们管,不过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儿呢,今天晚上当值真是开了眼了。
屋子里的邓庭忠也不好过,他看着这一团糟,无所适从只好跺了跺脚,说了声“岂有此理”,就落荒而逃跑出了屋子向前院奔去。
从此以后,邓庭忠再也没敢和妻子提过这事,他不是怕老婆的人,只是醒酒以后,想想那个粉红色襁褓里的小小婴孩也多少起了怜惜之心,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不是养不起,要像蛮人那样靠卖孩子为生,再想一想孩子她妈那态度,还是罢了吧,图个清静。刘锡那头儿好办,请他到南宁城里最好的酒楼大吃了一顿,算是培了个人情,最失望的人就是刘锡的老婆王氏了,当初刘锡跑回家和她说,让她第二天去邓大人家抱女儿,她乐的一宿没睡好觉。第二天一大早吃过饭后精心的梳洗打扮一番就来到了邻居家,结果孩子没抱回来,只抱回来几块上好的衣料,那是杨振德送的以补偿她的失落,衣料收下了,女儿就不让抱了,王氏看着杨氏的神情就知道不收下衣料,女儿也抱不回来。好在两家离的近,紧挨着的两个小跨院,有事没事儿的王氏还是要来看一看孩子,聊聊天。
邓庭忠生平第一次言而无信,还是对着下属,自是心中不快,又请刘锡喝酒赔礼的,颇失颜面,于是又是好几天没回家。这一天下午处理完公事后,他百般无聊,来到演武厅,拎起一把鬼头刀就呼呼生风的舞了起来。他学的是祖传武艺,三四岁就跟着父亲扎马打坐的练基本功,长大后更以刀术,棍术见长,练起刀棍来只见刀光棍影不见人,水也泼不进,当年在殿试时把个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光绪看的眼花缭乱连连喝彩,主考官看到皇上都叫好了,哪里还敢挑毛病,他才金榜提名位列三甲,考试后就在皇宫做了皇上的近侍。一晃儿从北京出来十多年了,还记得在离开皇宫时,力图中兴又血气方刚的年轻皇上把他们三个叫到面前,语重心长地叮嘱着,说什么现今国家有难,列强逼迫日甚,我国土地辽阔,边防太长,朝廷有心保疆护土也是力量有限,尔等三人一甲出身,在御前兢兢业业行走三年,本当授美地肥缺,以兹褒奖,但为了国家,大好男儿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华,钦命尔等边疆效力为国尽忠。皇上的金口玉言,他们三人就被派到了广西,黑龙江,安东驻军,都是边防重地,北方的俄国熊,东面的倭寇,西南的法国鬼,不时的越境挑衅,扰我边民,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是要予以反击。自从辛丑条约签订后,邓庭忠的肚子里就窝着一股子的邪火,更因为听说忘年老友直隶提督聂士成力战殉国,全身粉碎,德军将他的尸体裹好交还,他恨不得提刀上马雪国耻报友仇,虽然聂士成大他二十多岁,当初在天津时两人一见如故甚是投缘,又是一样的忠义爱国。此时此刻刀光闪闪,风声咧咧,邓庭忠正舞的兴起,眼目的余光却看到妻子出现在厅口,于是他收了刀式,立定了身形。杨振德穿着月白色镶红蜀绣的仕女装,轻飘飘地走了过来,淡淡的香气扑入了邓庭忠的鼻子里,与往日的她身上用的香粉味道大大的不同,他好奇的问道,
“你用的什么香粉,味道和以前不同了。”
杨振德喜欢丈夫注意她身上的变化,也没白费了一番苦心,她笑道,
“亏你还在皇宫里呆过呢,这是香水,不是香粉,南宁城里年前才开了一家洋行,卖的都是洋玩意儿,基本上是马帮从越南带回来的法国货,也有从广东商埠进的南洋货,我才买的法国香水,用着是不一样。”
听了妻子的话,邓庭忠也笑了,“我侍候的是皇上,可是不是太后皇后,当然没闻过这么特别的脂粉味,好像你身上不只有香味儿,还有别的味儿。”
“是奶味儿,奶孩子哪能没有味儿。”杨振德又笑了笑。
“你亲自给孩子喂奶啊?还是找个奶妈吧,你也省心些。”他还不知道是妻子亲自喂奶。
“不,我要给玉爱喂奶,让她早点熟悉亲妈的味道,要不然以后可能闻不到了。”杨振德话里有话地说着。
“玉爱?谁啊?”邓庭忠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问道。
“我给女儿起的名字,好听吗?”
手里还握着大刀的将军才意识到,原来女儿也是要起名的,他讪讪的赞到,“不错,挺好听,就叫这个吧。”
杨振德看着丈夫不自然的表情,诿诿地说道,“靖臣,我一向以你为英雄豪杰,结婚以后也以为终身有靠,遗憾的是儿子早夭,你心痛我也心痛,玉爱虽是女孩儿,可也是我们的亲生骨肉,你怎么就不喜欢呢?”
邓庭忠听到妻子一针见血的指出他的心思,连忙解释,“我不是嫌弃女儿,只是儿子可以习武报国,我这一身的武艺也能有个传人啊,现在正是乱世,朝廷一味的向洋人妥协,卑躬屈膝活的窝囊,害的百姓受苦,这样的朝廷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女儿虽好,毕竟力量弱小,还需要父兄保护,哪能保卫国家,造福百姓,这才是我的心病,行事不周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原来如此,你的期望虽好,苍天没有给我们家再添儿子,难道你的报国之心就减了吗?从古到今有多少巾帼英雄史册有名彪炳千古,谁就知道我们的小玉爱将来不是一个巾帼英雄呢?”
邓庭忠想着那个粉红色小襁褓里的吃奶孩子,实在和巾帼英雄挂不上边,但看着妻子认真的样子,也不想扫她的兴,他对自己这一个月的表现还是挺内疚的,于是插刀入鞘,“好,我这就回家,看看我们邓家那个小小的巾帼英雄。”
夫妻俩相视而笑,并肩走出了演武厅,他们哪能想到,这个屁大点儿的小女孩儿还真没让爹娘失望,真成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伟大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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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第一章全贴上了,写的好不好,请大家指正。
下文早就写好了,我要等全部书写完修改后再发了。
周邓是一家,上哪都一样。已经快四十万字了。再有不到一个月就大功告成。再等等,朋友们。
全部写完了,四十二章,五十五万字。
怎么没有关注了?没有人看呀。
3流离

小玉爱过了四周岁生日后,杨振德就开始教她写字。在这之前她也偶尔教女儿背简单的唐诗,但没有教女儿写过字。自从邓庭忠走了以后,杨振德把佣人辞了三个,只留下韦妈和红香侍候,红香是一个大手大脚有一把子好力气的苗家姑娘,和马蜂同岁,家住广西融水苗寨,四年半前情窦初开的红香跟着个跑马帮的汉子偷偷跑到南宁,没想到那汉子家里有老婆,是个胖大的女人,那女人一看丈夫领回来个姑娘哪里肯罢休,一顿大鞋底子就把红香打出家门。可怜的红香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这个没有见识又不识字的苗家姑娘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敢再回家乡苗寨,只好流浪在南宁街头乞讨度日,幸运的是她乞讨没几天就在街上遇到了总兵夫人杨振德,当时杨振德怀孕没多久,这天她带着韦妈到布铺买布料绸缎,打算要给孩子做襁褓衣物,没想到买的太多,韦妈一个人捧着费劲,出门看到红香坐在台阶上就让她帮着捧回家,给了她五文钱,杨振德回家后问了红香的身世,可怜她无依无靠,就收留在身边当丫头,红香才有了活路。红香对夫人感激不尽,干起活来一点不偷懒,可省了韦妈好多力气,这次她看到夫人辞工吓坏了,生怕也被辞退,没想到夫人还是把她留了下来,从此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一个人比原来三个丫头干的还多。

杨振德自丈夫走后,就按着丈夫的话去做很少出门,每日里安心地在家抚养着女儿,一心一意等着丈夫回来居家团圆。就像上次刚结婚没几天邓庭忠被调往天津一样,那次新婚丈夫走后,她一个人守着空房子不知道丈夫死活,苦熬了近一年才在一天的黄昏看到丈夫高大健壮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当时她喜极而泣,邓庭忠也很激动。杨振德相信这一次她还会在某一个黄昏看到丈夫归来。只是这次她不觉得像上次那么寂寞了,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身边多了个宝贝的小女儿,有了这么个小精灵她觉得日子不再那么孤独难熬。她把全部心身都放在了玉爱身上,一笔一画的教她写字,一字一句的教她背诗,小玉爱很聪明,很快就能把妈妈教的记牢背诵,使杨振德孤怀大慰。无聊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溜走,春去夏来,当秋风送爽的时节杨振德意外的接到了邓庭忠的来信,杨振德算着丈夫的归期将至她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接到丈夫的信,更加奇怪的是这封信不是从河南邮来的,而是从云南昆明邮过来的。
杨振德看完信后大吃一惊,连忙跑到刘锡家把信给刘锡看,刘锡看完也傻了眼不知道老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原来邓庭忠在信上只简单的介绍了离开广西后发生的事情,自己一路平安顺利返乡,在家乡扫墓后直接去了云南昆明,现在昆明道上任粮道转运司。他在信中嘱咐妻子,让她和女儿搬出镇台衙门回到老宅子,除了刘锡自己的去向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在昆明安顿好后就派人来接她们母女,这期间他会往老宅子那里汇钱,让妻子再耐心等待几个月。邓庭忠信上说的老宅子就是杨振德没结婚前的住处,那是她的父亲用手头最后的银子买的一处小院三间小房,她嫁给邓庭忠后也没有卖掉那个小院,一来不值多少银子二来她还要经常回去纪念父母双亲。杨振德不知道邓庭忠怎么会突然跑到昆明干上了粮道转运这么个肥差,她能做的就是在刘锡的帮助下把家搬到了老宅子。

杨振德哪里知道此时南宁总兵邓庭忠告假逾期不回,本人随员皆俱失踪的折子已经从提督衙门送到了京城军机处。当她在老宅子里第三次接到丈夫汇的龙洋后就再也没有了丈夫的音信。心中已隐隐约约有了不祥之兆的杨振德直到刘锡的到来才知道丈夫出了大事。
西南边防重地的总兵丢了,朝廷岂能不找,找来找去竟在云南省藩台衙门里找到了,而且更可气的是南宁总兵邓庭忠胆大包天擅自脱下了二品武官绣狮子补服换上了四品文官绣云雁补服,这还是大清国立国三百年头一回听说的事,虽有护驾之功也是严惩不贷,决定邓庭忠命运的圣旨终于从北京城下来了,邓庭忠也步了老上司提督苏元春的后尘被充军新疆三年,他接到圣旨后也只好领旨谢恩,可是运气实在是坏透了的邓庭忠连充边的路费都没有了。他实在大手大脚惯了的人,杨振德给他准备的四百块龙洋早就用没了,他刚到昆明也没少请客送礼,除了给妻女汇的钱外只够自己平时开销的。云南到新疆,西南到西北,半个大清国的国土,没有路费可怎么行,他也只好托人通知了刘锡,让刘锡见机行事,小心翼翼的告诉妻子千万别吓到她和孩子。刘锡只好硬着头皮来找杨振德告诉了她这个噩耗,杨振德听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六神无主。一向稳重的刘锡宽慰杨振德,说好在只有三年,很快就会回来,不必太过伤心,身下还有个孩子要她照顾,他打算去昆明看望邓庭忠弄清事情原委,问杨振德是否要与他同行。可巧这几天小玉爱出疹子很是危险,杨振德本来就上火费心给女儿喂药调理,哪里能随刘锡去昆明,怕不等走到昆明半路上女儿就要丢掉小命,她已经死了个儿子,这个女儿说什么也不能再有意外,虽然她恨不得立刻就带着女儿去到丈夫身边相随左右,像邓庭忠这级的官员充军是可以携家带眷的,但是为了女儿她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告诉刘锡为了女儿她不能随行,她会为丈夫准备行囊路费,请刘锡临走前来取捎给丈夫,刘锡答应了。
其实杨振德手里也没有多少钱了,邓庭忠走后家里还有不到三百块龙洋,虽然辞退三个丫头,但是她也没有减少衣食,真是记住了丈夫的话,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尤其小玉爱一天三顿的鲜鱼汤是从来没有断过的,她想着再怎么花销也能等到丈夫休假回来,哪知道邓庭忠一去不回将近一年,虽然丈夫汇过三次钱,但都不是很多,一次只有二十块龙洋。她连夜和韦妈翻箱倒柜的找银子,找来找去只有一百多块龙洋,杨振德不禁急的哭了起来,她第二次尝到家道败落的滋味了。第一次好在上有父母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可这一次上没有了能遮风挡雨的父母却下有了需要她来抚养的女儿,这样大的变化杨振德简直有些难以承受,好在她是个坚强的女子,有过多年独立生活的经验,在悲痛中也能保持头脑清醒。她不得不把本要留给小玉爱当嫁妆的二百两白银拿了出来,又包上四十块龙洋,丈夫的衣服也包了一包,又买了几双结实的布鞋放在一起,用蓝色土布包了一个大包交给了刘锡。

当刘锡风尘仆仆的出现在邓庭忠的面前,邓庭忠以为自己花了眼,定了定神才看出来人真的是刘锡,激动的叫道:“老刘,你莫不是从地里钻出来的。”说着跑上去就和刘锡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邓庭忠把刘锡让到一个小酒肆,迫不及待告诉了刘锡他离开南宁后的经历,这也是刘锡从广西跑到云南想问邓庭忠的,自是仔细的听着。

邓庭忠和四个亲兵一路晓行夜宿,快马加鞭顺着驿路一站站走进了河南光山这个中原小县城。光山县在河南东南部属信阳府管辖,邓家虽然出了个二品官可在当地还不是大富户,只是小康之家而已,但他也是这个小县城近年来走出的最大的官了。他这一回家真是衣锦荣归,邓家大喜之事。他的三个哥哥年纪都不小了,侄子侄女一大群,他算了算家中人口,自己一辈的哥儿四个生了十八个儿女,他自己两房妻子生养了五个儿女,现在只剩下一儿一女,哥哥们也有几个夭折早逝的侄子侄女,但是家中成年的男人不算老哥儿四个还有七个,正好十块洋表分给三个哥哥,一个儿子,六个侄子一人一块不多也不少,看着亲人们头一次拿着洋表的高兴劲,他也喜出望外倍感自豪,暗自感谢夫人对婆家人的情意。他祭祖扫墓后,和哥哥们说了在南宁当差的委曲,老实巴交的老哥哥们自然是劝他多多忍耐才是,他和几个哥哥分离日久,他当着官,哥哥们安份地做着小民,哪里还有半点共同语言,邓庭忠回家不几天就大不耐烦起来,白天也不愿意在家呆着到处寻找旧时故交,他头一个就去了王原洁的家。王原洁也是光山县人,和邓庭忠是发小,比邓庭忠出仕还早一年,现在任长芦盐大使。长芦盐区是中国最大的海盐产地,长芦盐使也是全国第一肥差,邓庭忠羡慕王原洁的好运气,经常想王原洁这老小子,不能文不能武的,怎么就这么好命谋上了大清国第一肥差。他为了自己的前程特地跑到王家找王原洁,王原洁哪能没事在老家呆着,也是好几年才回家一次,早把家中直系亲戚接到了天津同享富贵。邓庭忠从老王家人打听到王原洁在天津的地址,回家后马上给王原洁写了一封信,把儿子邓元圣叫了过来,让儿子拿着信去天津找王原洁谋个差事,先在天津立住脚跟。天津是邓庭忠喜欢的地方,几年前在聂士成直隶提督府教授军官武艺时,天津卫的繁华富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就促成了邓庭忠有朝一日要安家落户在此风水宝地的想法,他想着只要和聂士成打个招呼就差不多能调到天津来,毕竟天津也是海防重地,没想到八国联军打破了邓庭忠的计划,聂军门也直战到粉身碎骨为国捐躯,紧接着他又护卫两宫西狩,错过了绝佳时机,自从王原洁当上了长芦盐使,邓庭忠又起了调防到天津的念头,这次回乡就是想找王原洁帮忙,可惜王原洁不在老家,他也不好直接找到天津,毕竟和王大使有二十多年不见了,谁知道王原洁是不是个忘本的人,先打发儿子去探探虚实再做打算。
邓元圣二十多岁了,在老家也没有正经事儿做,一听老子让他去大码头天津卫高兴的了不得,他简单收拾了行囊,一个人就跑到了天津找到了王原洁,把父亲书信送上,王原洁一看是邓庭忠的来信大出意料之外,等看完信后又问明邓元圣的来意,不禁发起愁来,他给邓庭忠去了回信,说元圣侄儿要在天津谋事好办,他会帮忙,只是靖臣兄是国家命官边陲武将,他没有这个权力和能力把他调到天津,最少也要军事机处行文调动才行,于是王原洁留下了邓元圣。邓庭忠在老家接到王原洁的信后大失所望,不得不另打主意。
就是这个主意没打好,才有了邓庭忠发配新疆的噩运。当他在老家时,又听说堂妹夫王秉鉴在云南官场混的不错,在布政使藩台衙门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邓庭忠想着回广西时先绕道去云南看一看。等他去了昆明找到王秉鉴说明了来意,这个王秉鉴和邓庭忠的性子一样,急公好义,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想一想邓庭忠是做什么的,马上找来一套四品文官的袍服让邓庭忠换上,第二天就让他在藩台衙门里走马上任了。真是天高皇帝远,两个糊涂蛋。等朝廷的圣旨下来后,云南巡抚才知道这事,是又好气又好笑,找来藩台训斥一顿,说他督下不严玩忽职守,无辜的藩台岂能白白挨骂,跑回去又把个王秉鉴骂了个狗血喷头,挨骂是小事,充军是大事,最倒霉的自然还是邓庭忠。邓庭忠竹筒子倒豆子,把全部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听的刘锡仿佛身在九霄云外半响回不过神来,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比岳飞还不冤。”
刘锡把杨振德准备的银两衣物给了邓庭忠,邓庭忠看着二百两银子想着这本来是要给女儿的嫁妆,不到万不得已妻子是不会用的,看来家里也没有钱了,他暗骂自己混蛋又听刘锡说玉爱出疹更是焦急不安。事已至此,埋怨是没有用了,刘锡看出邓庭忠的心事,也只好安慰,说玉爱已大见好,想来过不了几天就没事了,让他安心去新疆,家小他会照看,三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到那时全家团聚再做打算。邓庭忠是个好汉做事好汉当做事不后悔的人,充军就充军,去新疆正好,说不定还能看到老上司苏元春,刘锡看到邓庭忠还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告诉他苏老将军今年春天已在乌鲁木齐病逝了,这个消息对邓庭忠来说打击着实不小,但圣旨是不能抗的,邓庭忠只好带着萧条的行囊独身一人出了没有故人的阳关,从此与妻女亲人再无相见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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