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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爱病好了,杨振德看着转危为安的女儿悬着的心才放下。丈夫的事她无能为力,只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好在丈夫还活着,只要再等三年就回来了,大不了再苦三年,总有居家团圆的时候,如果女儿再不幸有个三长两短的她可怎么活下去呀,从此以后杨振德对女儿更加悉心爱护寸步不离,生怕有个闪失。妈妈的加倍爱怜,并不能冲淡小玉爱对父亲的思念,一年没见到爹爹了,她经常问妈妈爹爹哪里去了,妈妈每次都说,快回了,快回了。时间久了,小玉爱也不太记得爹爹的面庞了,就知道对着屋角空地挂着的绿色斜幅绣金云蟒镶有铜质泡钉的铠甲喊爹爹,那是邓庭忠的铠甲,小玉爱素来看惯了爹爹全身披挂雄赳赳的跨进家门。杨振德看到思念爹爹的小女儿,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安抚女儿,而且不得不减了自己和女儿的衣食。
早饭时,韦妈照旧给小玉爱端上一碗鱼汤,小玉爱只喝了一口就吐了不肯再喝,杨振德哄她吃饭,她也不肯,只会说不好吃不好吃,和以前不一样,她当然不知道这是昨天剩下的鱼汤。妈妈告诉她以后家里不能天天买鲜鱼做汤了。韦妈看到主人家真是败落了,下午她就吞吞吐吐的对杨振德说,儿子家刚生了个小孙子,要她回去看孙子。杨振德多给了她半个月的工钱就把她打发走了,只剩下红香还在邓家一如既往的干活。
杨振德数着家里的钱,再省吃简用也不够等到丈夫三年后回来,她不得不又找出当年行医的招牌挂在门前坐堂开诊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邓总镇被充军发配,夫人又出诊行医这件事就在小小的南宁城传开了。以前杨振德出门见到她的人都毕恭毕敬有礼有貌,现在不这样了,杨振德抱着小玉爱出门,小玉爱问妈妈,为什么后面总有人指着她们笑。次数多了骨子里和邓庭忠一样高傲的杨振德受不了了,她自尊心极强,哪里受得了无知小民的白眼,暗地里哭了几回,所幸没有让女儿看到。
病人也不多,收入有限,好在刘锡的老婆王氏常来看她,每次都给小玉爱带新鲜吃食,刘锡还经常请杨振德给总兵府里的病人治病加倍给诊费,钱虽不多也够邓家母女用的。过了一个月,马蜂突然背着行李卷来到了邓家,告诉杨振德,皇上和太后两天之内全驾崩了。

光绪皇上和慈禧太后死了当然是大事,全国举哀服白治丧。但是杨振德更加关心丈夫的事,她问马蜂从何而来所为何事。马蜂就把他跟着邓总镇的这一路经过又说了一遍。邓庭忠被充军后,他的四个亲兵就被有司衙门遣送原部,新总兵上任后,马蜂侍候的不习惯,于是请刘副将帮忙离开了军队,他要来到邓家侍候邓夫人和小姐,等邓总兵回来。杨振德看着忠心耿耿的马蜂感动的热泪盈眶,家里也应该有个男人。从此,马蜂就留在邓家和红香两个人把家里的粗活细活全包了,马蜂是个勤快人又有着四川人的聪明脑子,他除了干家里的活儿还跑到邕江的渔船上帮工,每天下来也能挣个四五十文钱,他把钱拿回来交给杨振德,杨振德哪里肯要,马蜂没有办法只好每天从船上拿一尾又大又鲜的鱼回家,小玉爱又能天天喝到鲜鱼汤了。杨振德除了接待偶尔来的病人外,就是一心一意的教女儿读书识字打算盘。
小玉爱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打起算盘来飞快,她就爱听那噼里啪啦算盘珠子相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每天乐此不疲的玩着算盘。她的算盘玩的再好,也不如老天爷的算盘玩的好。老皇上死了,自然就要再立个小皇上,可是这个宣统小皇上实在是太小了,比小玉爱还小了两岁,任谁也算不出本来就风雨飘摇苟延残喘的大清国又立了个幼帝,是大清国接连着的第三代幼帝,消息所到之处,大清国的子民们对这位小皇上实在是再没有了盼望,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杨振德对小皇上的殷切盼望。
她盼望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样丈夫就能从新疆提前回来,可是不久她又失望了,没听说朝廷有大赦的意思,杨振德那火热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小玉爱看着日渐消瘦的妈妈感觉有点陌生,当爹爹在家的时候妈妈总是笑呵呵的,眼神温馨平和充满爱怜,年纪小小的她怎么知道那是爱的激情,没有了爱人激情也就没了,但是她又很意外的在红香姐姐的眼里看到了以前妈妈眼里的温柔,她好奇极了,有事没事的用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瞄着红香。红香姐姐爱漂亮了也变漂亮了,每天都插花带朵收拾的干干净净,马蜂哥哥一回来,红香姐姐就急着跑过去开门,忙着给马蜂端水洗脸,整衣扫灰的。小玉爱偷着问妈妈,红香姐姐怎么对马蜂哥哥那么好,妈妈听了笑而不答。不久后的一天,家里门上窗上粘上了大红字,白天马蜂和红香站在妈妈眼前叩了几个头,晚上两个人就进了一间屋子,妈妈告诉她,马蜂和红香结婚了。小玉爱问妈妈,什么是结婚,妈妈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是小玉爱经历的第一次结婚——别人的结婚。

别人的结婚跟小玉爱有关系吗?
不但有,而且还直接影响到了小玉爱今后的人生行程。杨振德感觉日子越来越难过,这种难过还不是因为缺衣少食,而是心里的。看着马蜂和红香小两口儿过的有滋有味,她想到与邓庭忠新婚燕尔的情景自少不得顾盼生怜,暗自神伤,再加上只要一出门就能遇到有人对她和女儿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这使她想到了父亲,对父亲当年离开老家长沙的心理才完全理解,倾家荡产的杨家少爷就是因为受不了家乡人的白眼才离开故乡,那时杨振德年纪小不愿意离开老家众多的堂表姐妹和玩伴,她不理解父亲为什么就不能在老家做事,非要背井离乡的到外地去,直到二十二年后她遭遇了和父亲一样的变故,她的选择竟和当年父亲的选择一模一样,同样的义无反顾,杨振德下定决心要离开南宁,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和女儿的地方生活。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锡,刘锡一听坚决反对,还让老婆来劝杨振德不要走,不管怎么说,只要在南宁遇到什么不测,他还能照应过来,如果杨振德去了外地,那他就鞭长莫及了。哪成想,这位邓夫人和邓大人是一样的性子,拿定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看着杨振德不顾一切的神情,刘锡心想还是老话说的有道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哪。
宣统元年的重阳节,杨振德带着女儿给父母上了最后一次坟,第二天就要带着女儿离开南宁。马蜂和红香也不愿意邓家母女俩走,要跟着她们,杨振德不准,让他们看家,说也许她和女儿还要再回来,如果她们再不回来了,这个家就给他们夫妻俩了。刘锡夫妇带着小毛子来送行,小毛子现在出息了,新式小学毕业后,刘锡就让他去了桂林在一所洋学堂读中学,这次回家是和父母双亲过重阳节的,听说邓家母女要离开南宁,他也随父母来送行,从邓家到码头一路上都是他背着小玉爱。
邕江码头始建于光绪三十一年,由于当时的南宁海关由洋人管辖治理,故码头亦被称之为“洋关码头”。穿南宁小城而过的邕江河面宽敞,水流平缓,水位变化从来不大,上溯左江可达龙津港,溯右江可通百色,下航可抵贵港、梧州、广州、香港、澳门等地,十分便于航运,于是在清末内河水上运输便成了南宁交通运输的主要方式之一。
邕江其实就是西江水系的郁江自西向东流经南宁县和邕宁县河段的别称,全长一百三十公里。经邕江,西江,流到广东境内就是珠江,杨振德母女就要顺着这条水路到广州。
到了洋关码头,找到去广州的三帆大木船,刘锡抢着付了船钱又多给了船老大两块龙洋让他在路上多多照顾这母女二人,船老大见钱眼开,忙给杨振德母女找了最好的座位,扬帆起锚后,邓刘两家人在洋关码头洒泪而别,频频挥手。小玉爱也跟着大人们学,不停地向岸上众人挥着小手,她不知道刘伯父伯母和小毛哥,以及马蜂哥红香姐还有妈妈为什么一个个都哭红了眼。六岁的小玉爱就这样随妈妈离开了出生地南宁,直到整整五十年后的春天她才又一次踏上童年故土,只是那时身边却再也没有了最亲爱的妈妈。

杨振德是痛苦的,南宁虽不是故乡,但毕竟也是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她在这里经历了太多的人生大事,安家落户,父母去世,独立行医,结婚生子,夫离家败,这一桩桩一件件犹如缓缓东流的江水不停地出现在她的脑海,她哪里还能平静心思,小玉爱和她说话,她只词不达意的应付着女儿。小小的玉爱不理解妈妈的痛苦,因为她实在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只要有妈妈在身边对小孩子来说就是最快乐的,因此小玉爱是快乐的,她第一次坐大船在江上漂着,她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越来越小的身影不禁兴奋的尖叫,招手,而且也对与大木船擦边而过船只上的人们招手致意。邕江江面船只如梭,船家们更是你争我追奋力摇橹,船歌号子,民间小调此起彼伏,一路上顺风顺水的就到了南国门户——广州。
杨振德选了广州做为落脚之处还是因为“百国行”的赖掌柜。赖掌柜是个热心肠,总兵夫人又是以前的老主顾,没少关照他的生意,邓总兵出事后,邓夫人就不怎么去百国行了,只偶尔还去给小玉爱买糖,只是不再买昂贵的巧克力了,南洋的水果糖,马来的椰子糖相对便宜一些,只要是糖小玉爱就喜欢,每次去百国行都买糖吃,小玉爱的小嘴巴自然是甜甜的,赖伯伯长赖伯伯短的,叫的赖掌柜心里好不受用,他同情杨振德的困境,特地给在广州的弟弟赖二掌柜写了一封信交给杨振德,告诉她到了广州后按着信封上的地址找他的弟弟,他的弟弟在一家客店当掌柜,或许能有用的上的时候,这对在广州举目无亲的杨振德来说当然是一个绝好的帮助。当大木船在广州码头稳稳的靠岸后,杨振德紧紧的拉着女儿的小手上了岸,找了个人力车就轻松的找到了长风客店的赖二掌柜。

相貌酷似哥哥的赖二掌柜让杨振德感到了安全亲切,她递上书信,赖二掌柜一看原来是哥哥介绍来的,在信中嘱咐他尽力帮助这母女二人在广州落下脚来。赖二掌柜看着这个一手拎着柳条箱,一手拉着个小女孩儿,背上还背了一个蓝花白地大包袱的年轻妇人,母女二人虽衣着整洁但也遮不住满面的疲惫。赖二掌柜赶紧找了个小客房让母女二人先休息,等恢复精神后再详谈其中的原委。杨振德睡足了觉后,又梳洗干净才又找到赖二掌柜说了自己的来意和打算,她说要在广州租个房子挂牌看病出诊,请赖二掌柜帮忙租个小门面房,不必太大只要足够让母女二人容身就行。赖二掌柜仔细的听这个年轻妇人说完之后不禁皱起了眉头。要在广州这么一个鱼龙混杂的大码头开业行医谈何容易,远不是像杨振德说的那样只要租间房子就行的事。他就把广州城的概况向杨振德做了详细的介绍。
广州又称“羊城”、“穗城”,因四季花开不败故又称“花城”。相传周朝时,南海天空飘来五朵彩色祥云,五位仙人骑着五只羊,各携带一串谷穗降临此处,赠谷穗给居民,祝福此地五谷丰登、永无饥荒,后仙人飘然而去,留下五羊化为石头,广州自秦汉时就是繁荣都会,汉唐以来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也是中国最早对外开放且从未关闭过的通商口岸。因通商年久,因此洋行众多,最著名的要数“十三行 ”,“十三行”就是大清国对外通商的“公行”,其实就是清朝政府与外国商人之间的中间人,实际上等于代表清朝政府实行“国家买卖”的皇商,洋商买货,须向十三行买;洋商卖货,须向十三行卖。洋商纳税、送礼、上禀帖,也须由十三行经手。这十三行做的是国与国之间的大买卖,十三行大街也极为繁华,也比较安全整洁,多是大洋房子,住在那条街的人都是有钱人,行为举止也周正有礼,只有在那里租房子行医才是上选,安全对一个单身女子来说尤其重要,可话又说过来了,那里的地价是寸土寸金,房价也极高,“十三行”的繁荣真可说是“金山珠海,堆满银钱”,几十年前十三行发生了一场大火,在大火中熔化的洋银满街流淌,竟流出了一二里地,一场大火就烧毁了商馆价值四千万两白银的财物,足可以想象十三行的华贵景象。没有个几百块龙洋是根本不够在那里租房坐堂行医的,何况那里还有洋人开的医院,用的是洋药,一般住在十三行街的人都相信洋医洋药,看中国土郎中的少了,只有在穷人多的地方,看国医的喝汤药的人才多,广州城里当然不能人人都在十三行做事,不管走到哪里还是穷人多。穷人多的地方就乱,就脏,地痞流氓就多,也就不安全,像杨振德这样的年轻女人如果住在那个地方就太扎眼了,不妥不妥实在不妥。
安全问题还是杨振德没有考虑过的事情,此时听赖二掌柜的一说也不由得后怕。她在南宁总兵府里呆久了,那个地方自是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搬到老宅子后,虽然有人背后讥讽但是还没有人敢骚扰自己母女俩人的安全,邓总兵虽不在,但还有刘副将在,在南宁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她的,而现在就不同了,离开了南宁就离开了刘锡的保护范围,自己如尚不能自保还谈何保护独生的小女儿,杨振德有点后悔离开南宁了。
后悔也没有用,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回头其实不晚,杨振德完全可以第二天再带着女儿坐船溯江而上回到南宁,如果她那样做就不是杨振德了,到那时岂不更让人耻笑。这个瘦瘦的小女子又想到了此时正躺在简陋的小客房里睡大觉的小玉爱,为了女儿就是再难也要做,她不能让女儿受苦,那是她的心肝宝贝,她的命根子,在她的一再坚持下赖二掌柜只好说尽力而为,先请她安心在店里住两天,等他先打探一番再从长计议。
休息了几天,杨振德和小玉爱都完全恢复了体力和精力,赖二掌柜的也抽空跑出去打听,杨振德是个有见识的女子,她对广州完全陌生,想到今后要在此地长住应该有所了解才是,于是她就带着小玉爱在广州城里到处走走玩了几天,风光旖旎的白云山越秀山都去了,小玉爱头一次离家远行,看到了异地的风光人物与自己家乡大不相同,黑瘦精干的男人,发髻长长的女人,长袍大袖的官吏,西装革履的洋人,可把小玉爱看的眼花缭乱,还生平第一次吃到了冰激凌,那是妈妈在十三街给她买的。甜甜腻腻的奶油香,冰冰凉凉的好解渴,可把个小玉爱美上了天,缠着妈妈还要吃,只是妈妈不能天天买给她,等以后有了钱再给她买。杨振德没有满足女儿的要求心里不好受,想到丈夫临行前说的话,不要减了女儿的衣食,她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流下了眼泪。
小玉爱看到妈妈哭了也吓哭了,杨振德一看宝贝女儿冤冤的哭着才猛然惊醒,她忙着擦干眼泪又对女儿说妈妈眼里进沙子了,好半天才把女儿哄好。杨振德马上去找赖二掌柜,一定要尽快租房开诊。一时找不到合适房子的赖二掌柜就让杨振德在自己的长风客店里看病行医,没有办法的杨振德也只好找人做了个招牌挂在了长风客店的店门口,开始了在广州的行医生涯。她盼望着靠自己的技术多挣钱让女儿吃好喝好,可惜好景也不长,门庭冷落病人稀,过不了多久杨振德不得不开始卖衣服了。赖二掌柜于心不忍,又给杨振德出个主意,让她去更大的码头上海去行医谋生,走投无路的杨振德只好又卖了几件首饰买了船票带着小玉爱离开住了半年的广州城。

小玉爱又生平第一次的坐上了大轮船,高高的烟囱冒出黑烟,呜呜的汽笛拉响后,大轮船顺着珠江口开出了广州湾驶进了大海。蓝天碧海,白云浪花,天上的海鸥飞,海里的海豚跃,小玉着实开了眼界,比半年前坐大木船又兴奋了数倍,她拉着妈妈站在船头甲板上又笑又跳,杨振德看着无忧无虑的女儿,暗自想像到了上海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在广州不行难道在上海她就能顺利的坐堂行医吗?
一八四零年鸦片战争失败后的几十年里,帝国主义列强纷纷侵入上海,他们在上海竞相设立租界。先是英国于一八四五年在上海建立租界,继而美、法也分别于三四年后在上海建立租界,后来英、美租界合称为“公共租界”。整整七十年过去了,上海成了外国侵略者“冒险家的乐园”。就在这时生活没着没落的邓家母女二人来到了这个惊险刺激的大乐园。
这次杨振德有了经验,在公平路码头下船后,直接带着女儿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了下来,这次她谁也不求,向客店掌柜打听到上海的中等居住区,自己跑到石库门租了一间房子暂时安顿了下来,休息收拾几天后,杨振德诊所又在上海石库门大街开业了。
让杨振德没想到的是,开业不到一月麻烦就来了。几个衣帽不整的小阿飞流氓上门捣乱敲诈勒索,就是外乡的大男人刚到上海都很难被这个自来就有排挤外地人风俗的城市接受,更何况弱母幼女二人呢,自然更是被欺侮骚扰的对象了。三四个月下来,搞的杨振德心力憔悴不堪,想离开上海可是她又能去哪呢。正在这时,她突然意外的接到邓元圣的来信,又让她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
邓元圣一直在天津做事,邓庭忠出事后,杨振德就给河南老家的大伯子们写了信详叙经过。三个大伯子可急坏了,又心痛弟弟,又担心年轻的弟妹和侄女,离的远他们照顾不了,就写信通知了在天津的邓元圣和在云南的王秉鉴,让他们相机行事帮助这无依无靠的母女。元圣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很小的时候亲妈就病故了,两个年幼的弟弟也因照料不周相继夭折,父亲又远在边疆,是家里的伯父伯母们把他抚养长大的,伯父伯母再好也不如亲生爹娘照顾儿女尽心,何况每家都是一大群的孩子,在十几个有父母照看的堂兄弟姐妹中,他感到很孤独,父亲又是个粗心的人,只知道往家汇银子,不知道儿子缺少的是父母的爱,元圣的性子很孤僻,而且身子骨也远没有父亲健壮,他内心渴望与自己最亲的人在一起,除了父亲最亲的人就是继母和小妹了。他没有见过继母但对继母却颇有好感,因为父亲上次回家省亲,给他的银表就是继母买的,银表是个稀罕物儿,在内地小县就是有钱也没地方买去,元圣听着嘀嘀答答的表声仿佛是继母一片真诚的心,又听父亲说有个小妹玉爱聪明伶俐更加喜欢,他在天津接到伯父的信后,就动了要和继母小妹住在一起的念头。邓元圣写信给继母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住在一起,互相照应,等候父亲回家团聚,如果继母愿意就请到天津来。杨振德当然愿意,儿子虽不是自己亲生的,毕竟是丈夫的骨血,玉爱的哥哥,能住在一起对双方都有好处,可是到天津的路费怎么办?杨振德的小诊所收入本来就不多,只够母女维持温饱而已,小流氓们又不时敲诈索要保护费,她现在手头的钱很少,从上海到天津的船票如何解决,正在她发愁的时候王秉鉴找上门来了。
这几年王秉鉴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在家里老婆总数落是他害了哥哥一家,在衙门藩台对他是不冷不热,当他又接到邓家兄长的信,得知邓庭忠妻女的遭遇更是坐立不安,这一切都因为他的鲁莽不周造成的,他应该助邓家母女脱离困境,对于他来说这是义不容辞的。王秉鉴和老婆邓氏商量后,就请假亲自跑到了上海接杨振德母女去云南昆明生活。王秉鉴找到杨振德后,杨振德吃了一惊,忙让女儿见过姑父,王秉鉴顺手从怀里掏出两块龙洋给小玉爱,让她出去买糖吃,姑父要和妈妈单独说话。小玉爱拿着钱高兴的跑了出去。小玉爱走后,王秉鉴一下子就跪在了杨振德面前放声痛哭,埋怨是自己害了靖臣兄,让她们母女受苦的,为了弥补过失,他请嫂夫人和孩子去昆明由他来负责今后的生活。可是杨振德却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说要去天津与元圣同住。王秉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说动杨振德改变主意,只好留下一百块龙洋黯然的离开上海。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杨振德可以用这笔钱买船票了,而且还富富有余。已是金风乍起的时节,她想到天津在北,即将入冬一定很冷,她和女儿生在南国,怕是一时难以适应那里的天气,现在她和女儿两个人谁也不能病倒出意外。她不急着走,而是买了新棉新布做了两身厚厚的棉衣棉裤,又买了两双呢棉鞋才离开上海去天津。大轮船刚过了胶东半岛,母女二人就换上了冬装。杨振德未雨绸缪,小玉爱就没有挨冻,此时北国已经飘起了雪花。漫天飘散的大雪让小玉爱大喜,她告诉妈妈天上下盐了,妈妈笑着搂着她说,那是雪。离开温暖的南宁在外漂泊了一年的小玉爱头一次在白皑皑的塘沽码头见到了亲哥哥。她跑过去抱着邓元圣不肯撒手,可是杨振德却发现二十多岁的邓元圣居然抱不动七岁的妹妹。邓元圣病了,他得了肺痨,可把杨振德吓坏了,急忙扯过女儿生怕传染。邓元圣把继母小妹带到自己租的小房,告诉她们自从上个月自己得了肺痨后就被辞退了,现在失业在家也没钱治病,看来只好等死了。杨振德哪里能让他等死,马上给他号脉抓药治病,可惜为时已晚,可怜的元圣不久就病故在天津。这下杨振德真是有点发蒙了,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王原洁帮助她料理了邓元圣的后事。王原洁看到情绪低落的杨振德,就劝她先找个工作,也许能忘掉一些苦恼,告诉杨振德长芦育婴堂现在少一个医生,问她要不要去,走投无路的杨振德只好去了,带着小玉爱住在了育婴堂。育婴堂就是孤儿院,是天津盐商们集资修建收容父母双亡的孤儿,小玉爱住在那里自然就跟孤儿们玩到了一起,而且还不得不和孤儿们一起干活劳动,每天小玉爱通过劳动也能挣到几文钱,她把挣的钱交给妈妈,妈妈却一点不高兴,这是最让杨振德感到内疚的,她认为是自己害了女儿,如果当初不离开南宁,小玉爱就不会受这么多的苦了,在困境中她只能指望丈夫快点回来,已经快三年了,她们母女的苦日子就要到头了,邓庭忠的来信更让杨振德坚信一家团圆的日子终于快到了。邓庭忠从新疆来信了,告诉妻子他服刑期将满,马上就要官复原职了。杨振德看到丈夫的信喜出望外少有的笑了,这是几年来妈妈第一次这么开心的笑,而且眼睛又有了往日的光彩,小玉爱听说爹爹要回来,也可高兴了,她已经记不得爹爹的模样了,只是还隐隐约约记得爹爹怀抱的温暖和以前家里挂着的绿铠甲,她也想再见到爹爹,到那时她就不用和孤儿在一起干活了,因为她有爹爹,她不是孤儿。杨振德不愿意看到女儿和孤儿们在一起生活,她去了一家戒烟所当了职员,月薪三十块龙洋,足够养活女儿的,她就把女儿带出了育婴堂。
邓庭忠服刑期满了,他效忠了一生的大清国也亡国了。宣统四年十月十日,辛亥革命爆发清帝逊位。刚刚恢复自由的邓庭忠邓总兵听到消息后,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百感交集,他想到自己可怜的妻女,巴不得快马加鞭飞到她们身边,只是此时此刻邓庭忠已经没有了日行千里的高头大马。没有了脚力难道就不和亲人团聚了吗,他的豪迈之心又起,他要徒步从中国的最西边伊犁走到中国的最东边天津。邓庭忠与在新疆服刑的最后一批大清国的犯人们开始踏上了漫长而壮烈的回家之路。他知道他的妻子和女儿是多么的想念他,是因为他的不慎才使她们受了大苦,等他回去以后好好待她们,还要让她们过上最幸福的日子,他就这么拼命的走呀走呀。
远在天津的杨振德知道丈夫已经动身回家了,她每日沉浸在幸福里,给小玉爱做好吃的,买好玩的,有了丈夫就有了一切,她以后终于可以轻松度日了。春暖花开,小玉爱八岁了,幸福的杨振德又接到河南大伯子的来信,在信里通知她,邓庭忠死了!

杨振德崩溃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她不相信不相信,丈夫就这么的死了。她放纵的哭啊哭啊,真哭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到哭不动才不得不止住悲声。她再看信,玉爱的伯父已经把丈夫的尸体运回光山老家祖坟安葬了。杨振德要去找丈夫,死的也要找,王原洁给了她一大笔路费,半疯狂的杨振德带着女儿直扑光山而去。她在行前给玉爱伯父去了电报,她们在信阳下了火车邓家却没有人来接她们,人生地不熟的杨振德只好又带着女儿回到了长沙她的故乡。

等杨振德再一次回到天津,已经是民国了。
邓玉爱六岁离开南宁,随着妈妈广州、上海、天津、河南、湖南,再回到天津,半个中国走下来,年纪小小的她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她再也不是南宁总兵府里穿绸裹缎胖胖的小千金了。杨振德看着女儿瘦瘦的小身子穿着灰色爱国布的衣服,已经接受丧夫现实的她又咬紧牙关,以后她的生命就是女儿,她要让女儿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也算对得起丈夫了,这个坚强的女人又振作精神开始了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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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会把脸挡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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