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爱病好了,杨振德看着转危为安的女儿悬着的心才放下。丈夫的事她无能为力,只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好在丈夫还活着,只要再等三年就回来了,大不了再苦三年,总有居家团圆的时候,如果女儿再不幸有个三长两短的她可怎么活下去呀,从此以后杨振德对女儿更加悉心爱护寸步不离,生怕有个闪失。妈妈的加倍爱怜,并不能冲淡小玉爱对父亲的思念,一年没见到爹爹了,她经常问妈妈爹爹哪里去了,妈妈每次都说,快回了,快回了。时间久了,小玉爱也不太记得爹爹的面庞了,就知道对着屋角空地挂着的绿色斜幅绣金云蟒镶有铜质泡钉的铠甲喊爹爹,那是邓庭忠的铠甲,小玉爱素来看惯了爹爹全身披挂雄赳赳的跨进家门。杨振德看到思念爹爹的小女儿,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安抚女儿,而且不得不减了自己和女儿的衣食。
早饭时,韦妈照旧给小玉爱端上一碗鱼汤,小玉爱只喝了一口就吐了不肯再喝,杨振德哄她吃饭,她也不肯,只会说不好吃不好吃,和以前不一样,她当然不知道这是昨天剩下的鱼汤。妈妈告诉她以后家里不能天天买鲜鱼做汤了。韦妈看到主人家真是败落了,下午她就吞吞吐吐的对杨振德说,儿子家刚生了个小孙子,要她回去看孙子。杨振德多给了她半个月的工钱就把她打发走了,只剩下红香还在邓家一如既往的干活。
杨振德数着家里的钱,再省吃简用也不够等到丈夫三年后回来,她不得不又找出当年行医的招牌挂在门前坐堂开诊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邓总镇被充军发配,夫人又出诊行医这件事就在小小的南宁城传开了。以前杨振德出门见到她的人都毕恭毕敬有礼有貌,现在不这样了,杨振德抱着小玉爱出门,小玉爱问妈妈,为什么后面总有人指着她们笑。次数多了骨子里和邓庭忠一样高傲的杨振德受不了了,她自尊心极强,哪里受得了无知小民的白眼,暗地里哭了几回,所幸没有让女儿看到。
病人也不多,收入有限,好在刘锡的老婆王氏常来看她,每次都给小玉爱带新鲜吃食,刘锡还经常请杨振德给总兵府里的病人治病加倍给诊费,钱虽不多也够邓家母女用的。过了一个月,马蜂突然背着行李卷来到了邓家,告诉杨振德,皇上和太后两天之内全驾崩了。
光绪皇上和慈禧太后死了当然是大事,全国举哀服白治丧。但是杨振德更加关心丈夫的事,她问马蜂从何而来所为何事。马蜂就把他跟着邓总镇的这一路经过又说了一遍。邓庭忠被充军后,他的四个亲兵就被有司衙门遣送原部,新总兵上任后,马蜂侍候的不习惯,于是请刘副将帮忙离开了军队,他要来到邓家侍候邓夫人和小姐,等邓总兵回来。杨振德看着忠心耿耿的马蜂感动的热泪盈眶,家里也应该有个男人。从此,马蜂就留在邓家和红香两个人把家里的粗活细活全包了,马蜂是个勤快人又有着四川人的聪明脑子,他除了干家里的活儿还跑到邕江的渔船上帮工,每天下来也能挣个四五十文钱,他把钱拿回来交给杨振德,杨振德哪里肯要,马蜂没有办法只好每天从船上拿一尾又大又鲜的鱼回家,小玉爱又能天天喝到鲜鱼汤了。杨振德除了接待偶尔来的病人外,就是一心一意的教女儿读书识字打算盘。
小玉爱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打起算盘来飞快,她就爱听那噼里啪啦算盘珠子相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每天乐此不疲的玩着算盘。她的算盘玩的再好,也不如老天爷的算盘玩的好。老皇上死了,自然就要再立个小皇上,可是这个宣统小皇上实在是太小了,比小玉爱还小了两岁,任谁也算不出本来就风雨飘摇苟延残喘的大清国又立了个幼帝,是大清国接连着的第三代幼帝,消息所到之处,大清国的子民们对这位小皇上实在是再没有了盼望,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杨振德对小皇上的殷切盼望。
她盼望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样丈夫就能从新疆提前回来,可是不久她又失望了,没听说朝廷有大赦的意思,杨振德那火热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小玉爱看着日渐消瘦的妈妈感觉有点陌生,当爹爹在家的时候妈妈总是笑呵呵的,眼神温馨平和充满爱怜,年纪小小的她怎么知道那是爱的激情,没有了爱人激情也就没了,但是她又很意外的在红香姐姐的眼里看到了以前妈妈眼里的温柔,她好奇极了,有事没事的用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瞄着红香。红香姐姐爱漂亮了也变漂亮了,每天都插花带朵收拾的干干净净,马蜂哥哥一回来,红香姐姐就急着跑过去开门,忙着给马蜂端水洗脸,整衣扫灰的。小玉爱偷着问妈妈,红香姐姐怎么对马蜂哥哥那么好,妈妈听了笑而不答。不久后的一天,家里门上窗上粘上了大红字,白天马蜂和红香站在妈妈眼前叩了几个头,晚上两个人就进了一间屋子,妈妈告诉她,马蜂和红香结婚了。小玉爱问妈妈,什么是结婚,妈妈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是小玉爱经历的第一次结婚——别人的结婚。
别人的结婚跟小玉爱有关系吗?
不但有,而且还直接影响到了小玉爱今后的人生行程。杨振德感觉日子越来越难过,这种难过还不是因为缺衣少食,而是心里的。看着马蜂和红香小两口儿过的有滋有味,她想到与邓庭忠新婚燕尔的情景自少不得顾盼生怜,暗自神伤,再加上只要一出门就能遇到有人对她和女儿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这使她想到了父亲,对父亲当年离开老家长沙的心理才完全理解,倾家荡产的杨家少爷就是因为受不了家乡人的白眼才离开故乡,那时杨振德年纪小不愿意离开老家众多的堂表姐妹和玩伴,她不理解父亲为什么就不能在老家做事,非要背井离乡的到外地去,直到二十二年后她遭遇了和父亲一样的变故,她的选择竟和当年父亲的选择一模一样,同样的义无反顾,杨振德下定决心要离开南宁,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和女儿的地方生活。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锡,刘锡一听坚决反对,还让老婆来劝杨振德不要走,不管怎么说,只要在南宁遇到什么不测,他还能照应过来,如果杨振德去了外地,那他就鞭长莫及了。哪成想,这位邓夫人和邓大人是一样的性子,拿定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看着杨振德不顾一切的神情,刘锡心想还是老话说的有道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哪。
宣统元年的重阳节,杨振德带着女儿给父母上了最后一次坟,第二天就要带着女儿离开南宁。马蜂和红香也不愿意邓家母女俩走,要跟着她们,杨振德不准,让他们看家,说也许她和女儿还要再回来,如果她们再不回来了,这个家就给他们夫妻俩了。刘锡夫妇带着小毛子来送行,小毛子现在出息了,新式小学毕业后,刘锡就让他去了桂林在一所洋学堂读中学,这次回家是和父母双亲过重阳节的,听说邓家母女要离开南宁,他也随父母来送行,从邓家到码头一路上都是他背着小玉爱。
邕江码头始建于光绪三十一年,由于当时的南宁海关由洋人管辖治理,故码头亦被称之为“洋关码头”。穿南宁小城而过的邕江河面宽敞,水流平缓,水位变化从来不大,上溯左江可达龙津港,溯右江可通百色,下航可抵贵港、梧州、广州、香港、澳门等地,十分便于航运,于是在清末内河水上运输便成了南宁交通运输的主要方式之一。
邕江其实就是西江水系的郁江自西向东流经南宁县和邕宁县河段的别称,全长一百三十公里。经邕江,西江,流到广东境内就是珠江,杨振德母女就要顺着这条水路到广州。
到了洋关码头,找到去广州的三帆大木船,刘锡抢着付了船钱又多给了船老大两块龙洋让他在路上多多照顾这母女二人,船老大见钱眼开,忙给杨振德母女找了最好的座位,扬帆起锚后,邓刘两家人在洋关码头洒泪而别,频频挥手。小玉爱也跟着大人们学,不停地向岸上众人挥着小手,她不知道刘伯父伯母和小毛哥,以及马蜂哥红香姐还有妈妈为什么一个个都哭红了眼。六岁的小玉爱就这样随妈妈离开了出生地南宁,直到整整五十年后的春天她才又一次踏上童年故土,只是那时身边却再也没有了最亲爱的妈妈。
杨振德是痛苦的,南宁虽不是故乡,但毕竟也是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她在这里经历了太多的人生大事,安家落户,父母去世,独立行医,结婚生子,夫离家败,这一桩桩一件件犹如缓缓东流的江水不停地出现在她的脑海,她哪里还能平静心思,小玉爱和她说话,她只词不达意的应付着女儿。小小的玉爱不理解妈妈的痛苦,因为她实在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只要有妈妈在身边对小孩子来说就是最快乐的,因此小玉爱是快乐的,她第一次坐大船在江上漂着,她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越来越小的身影不禁兴奋的尖叫,招手,而且也对与大木船擦边而过船只上的人们招手致意。邕江江面船只如梭,船家们更是你争我追奋力摇橹,船歌号子,民间小调此起彼伏,一路上顺风顺水的就到了南国门户——广州。
杨振德选了广州做为落脚之处还是因为“百国行”的赖掌柜。赖掌柜是个热心肠,总兵夫人又是以前的老主顾,没少关照他的生意,邓总兵出事后,邓夫人就不怎么去百国行了,只偶尔还去给小玉爱买糖,只是不再买昂贵的巧克力了,南洋的水果糖,马来的椰子糖相对便宜一些,只要是糖小玉爱就喜欢,每次去百国行都买糖吃,小玉爱的小嘴巴自然是甜甜的,赖伯伯长赖伯伯短的,叫的赖掌柜心里好不受用,他同情杨振德的困境,特地给在广州的弟弟赖二掌柜写了一封信交给杨振德,告诉她到了广州后按着信封上的地址找他的弟弟,他的弟弟在一家客店当掌柜,或许能有用的上的时候,这对在广州举目无亲的杨振德来说当然是一个绝好的帮助。当大木船在广州码头稳稳的靠岸后,杨振德紧紧的拉着女儿的小手上了岸,找了个人力车就轻松的找到了长风客店的赖二掌柜。
相貌酷似哥哥的赖二掌柜让杨振德感到了安全亲切,她递上书信,赖二掌柜一看原来是哥哥介绍来的,在信中嘱咐他尽力帮助这母女二人在广州落下脚来。赖二掌柜看着这个一手拎着柳条箱,一手拉着个小女孩儿,背上还背了一个蓝花白地大包袱的年轻妇人,母女二人虽衣着整洁但也遮不住满面的疲惫。赖二掌柜赶紧找了个小客房让母女二人先休息,等恢复精神后再详谈其中的原委。杨振德睡足了觉后,又梳洗干净才又找到赖二掌柜说了自己的来意和打算,她说要在广州租个房子挂牌看病出诊,请赖二掌柜帮忙租个小门面房,不必太大只要足够让母女二人容身就行。赖二掌柜仔细的听这个年轻妇人说完之后不禁皱起了眉头。要在广州这么一个鱼龙混杂的大码头开业行医谈何容易,远不是像杨振德说的那样只要租间房子就行的事。他就把广州城的概况向杨振德做了详细的介绍。
广州又称“羊城”、“穗城”,因四季花开不败故又称“花城”。相传周朝时,南海天空飘来五朵彩色祥云,五位仙人骑着五只羊,各携带一串谷穗降临此处,赠谷穗给居民,祝福此地五谷丰登、永无饥荒,后仙人飘然而去,留下五羊化为石头,广州自秦汉时就是繁荣都会,汉唐以来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也是中国最早对外开放且从未关闭过的通商口岸。因通商年久,因此洋行众多,最著名的要数“十三行 ”,“十三行”就是大清国对外通商的“公行”,其实就是清朝政府与外国商人之间的中间人,实际上等于代表清朝政府实行“国家买卖”的皇商,洋商买货,须向十三行买;洋商卖货,须向十三行卖。洋商纳税、送礼、上禀帖,也须由十三行经手。这十三行做的是国与国之间的大买卖,十三行大街也极为繁华,也比较安全整洁,多是大洋房子,住在那条街的人都是有钱人,行为举止也周正有礼,只有在那里租房子行医才是上选,安全对一个单身女子来说尤其重要,可话又说过来了,那里的地价是寸土寸金,房价也极高,“十三行”的繁荣真可说是“金山珠海,堆满银钱”,几十年前十三行发生了一场大火,在大火中熔化的洋银满街流淌,竟流出了一二里地,一场大火就烧毁了商馆价值四千万两白银的财物,足可以想象十三行的华贵景象。没有个几百块龙洋是根本不够在那里租房坐堂行医的,何况那里还有洋人开的医院,用的是洋药,一般住在十三行街的人都相信洋医洋药,看中国土郎中的少了,只有在穷人多的地方,看国医的喝汤药的人才多,广州城里当然不能人人都在十三行做事,不管走到哪里还是穷人多。穷人多的地方就乱,就脏,地痞流氓就多,也就不安全,像杨振德这样的年轻女人如果住在那个地方就太扎眼了,不妥不妥实在不妥。
安全问题还是杨振德没有考虑过的事情,此时听赖二掌柜的一说也不由得后怕。她在南宁总兵府里呆久了,那个地方自是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搬到老宅子后,虽然有人背后讥讽但是还没有人敢骚扰自己母女俩人的安全,邓总兵虽不在,但还有刘副将在,在南宁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她的,而现在就不同了,离开了南宁就离开了刘锡的保护范围,自己如尚不能自保还谈何保护独生的小女儿,杨振德有点后悔离开南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