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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震将军回忆军事家周恩来

周恩来同志是我非常崇拜的一个人,崇敬的一个人,他军事上也好,政治上也好,各个方面,都是全党全军的楷模,所以在他逝世的时候,我们在总后的门口站了一个小时,等待灵车通过。那个感情,那个压抑的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九月来信”
    我们印象最深的是周恩来同志领导的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朱德总司令对南昌起义有个评价:从此人民有了自己的军队,建立了人民的军队。秋收起义不同于南昌起义,南昌起义是一个大战役,我记得我们后来到会昌时还看到挖的战壕里,子弹壳啊,尸体啊成堆,这里是南昌起义部队与钱大钧决战的地方。那一仗没打好,部队退到广州去了。如果那个时候与江西农民结合起来搞根据地,那后来保存的部队还会多些啊!
    后来毛泽东同志领导秋收起义吸取了南昌起义的教训,打大城市不成,就上山当“山大王”,依托山区发展自己。建立武装以后,对人民军队怎么样建设党内有很大争论。
    毛泽东同志讲:我们还是要建立人民的军队,这支军队是完成政治任务的集团,波浪式地发展,发展以后要建立根据地。不同意见的人说那样部队太苦了。这样争来争去,就在红四军七大上把毛泽东的军委书记选掉了,陈毅当了军委书记。
    以后,山头主义、农民意识、家乡观念等错误思想在部队蔓延。湖南的部队想回湖南,湘南的部队要回湘南,结果打了两个败仗,到红四军八大开会时,结论都没做,陈毅就到上海找周恩来。周恩来同志对当时的前委有一个指示,被称为“九月来信”。信的核心意思就是要让毛泽东同志来领导。周恩来那时认识到毛泽东是对的。周恩来当时是中央军委书记,都受他领导。陈毅把信带回来,接到信以后,毛泽东不来,说:你们糊里糊涂把我搞下去,现在又糊里糊涂要我上台,那不行,咱们要讲个清楚。他花了几天时间做准备,开了个古田会议。这个古田会议解决了我们建军的方针问题、路线问题、政策问题,到现在我们解放军还是按这个方针来做的。
    所以我们讲周恩来同志的伟大:第一个,南昌起义打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使人民有了军队。第二个,“九月来信”对统一大家的思想起到重要作用。
    恩来同志到中央苏区后,我们没有什么接触,我还年轻哪。我记得我到瑞金参加过一次周恩来主持的团委书记会。我是一个步兵团的团委书记,恩来同志是江苏人,说话听不懂,就吃了几天好饭,在稀饭里面放白糖就是很高的待遇、很了不起啦。
    8万多人过湘江,只剩下3万多人
    红军第四次反“围剿”是周恩来和朱德统一指挥的。这个仗同我们以前的战役不一样,一、二、三次反“围剿”都是诱敌深入,在苏区的中心打的。这次有个特点,是在苏区的前沿打的,采用伏击战,大规模的运动战,分进合击。周恩来同志指挥的中央苏区打的最大的一个胜仗,消灭了敌五十二师、五十九师大部,五十二师师长被打伤了,俘虏以后死了。五十九师师长陈时骥被俘虏了,一直到了陕北,他给我们讲地形学,给我们讲课。抗战以后,把他放回国民党去了。
    恩来同志那时候留个大胡子,大概是在上海时为了掩护工作方便吧,像牧师一样的,我们看到觉得很奇怪。到了中央苏区后,他也没有剃掉胡子,别人见了都很害怕,感到这个人厉害,很庄严的。
    后来,中央动员收复广昌,我也参加了。广昌战斗以后就是单纯防御,敌人前进一二百米、二三百米就支一个堡垒,我们不懂得,我们只有步枪,没有炮,就打不动了,就只有离开阵地,短促出击。毛泽东说,短促出击的失败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你应当这么打,把部队带出去,在运动中消灭敌人。当时的中央不同意毛泽东的意见,认为那一套是不正规的,是游击主义,要反对。
    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因为执行了中央的路线而失败,打到最后,红军被迫实行战略转移,也就是我们后来讲的长征。当时中央军委直属队在瑞金附近办工厂,办鞋厂、办兵工厂,我们刚从火线上下来,借房子住,那时我们不知道红军要实行战略转移,离开中央苏区。一个星期后,我们出发了。队伍走到湖南、广东边境,仗就好打了,运动中敌人也不多。
    过第一道敌人封锁线时,中央做了统战工作的,余汉谋把路让出来了。为什么呢?他怕我们到广州去,蒋介石军队追进广州去,把他搞掉。但他提出有个条件:我让开路,你走,你不要把蒋介石的军队引到我那儿来,因为我们走了以后,蒋介石也不好到广东,所以我们就这样通过第一道封锁线,没打什么仗。通过第二道、第三道封锁线时,部队还比较精干,人员比较充实,我那时在三军团,毛泽东建议在湘南打几仗。第四道封锁线过湘江,红军损失惨重。如果那时轻装,把东西都扔掉,我看损失不会那么大。
    8万多人过湘江,只剩下3万多人。大家就思考问题了,首先这个问题摆在恩来同志那儿,仗到底怎么个打法?损失这么大!如果还坚持按原计划和红六军团会师,敌人结了个大网搞我们,敌人那么多,这个仗怎么打?
    那时候,中央领导内部发生争论,焦点在红军战略行动方针问题。毛泽东同志那时病了躺在担架上。王稼祥同志被飞机炸伤了,也在后面坐担架。他们和张闻天一起交谈,认为第五次反“围剿”以来的失败,是由于军事领导上战略战术的错误路线造成的。他们向周恩来建议:鉴于在去同红二、红六军团会合的道路上,蒋介石已设重兵,红军已失去到达湘西的先机,红军应该转到敌人力量薄弱的贵州。那时周恩来有职有权。毛主席只有威望,只能是提提意见。王稼祥也是这样。周恩来支持了他们的意见。这样,红军就改变了方向,向贵州前进,并且召开了遵义会议,解决了红军的战略行动方向问题。
    三人军事小组
    周恩来这一次认识到还是毛泽东的这套行,他就支持了毛泽东。所以遵义会议以后,根据毛泽东的提议,中央决定由周恩来、毛泽东、王稼祥组成三人团,全权指挥军事,周恩来当头。但起骨干作用的还是毛泽东。遵义会议后我们也传达了遵义会议的决定,决定是建立根据地,建立川黔滇边界根据地。
    四渡赤水后我们打贵阳,蒋介石以为我们还要过长江,又把队伍调到长江。敌人沿着赤水河做碉堡,我们在空隙之间,30华里的空隙之间几万红军都过去了,毛泽东指挥几万红军。毛泽东用兵如神,一下插到贵阳。
    蒋介石慌了,没兵,要云南部队守贵阳,帮他,云南又空虚了,云南部队没赶到贵阳,我们又杀到云南。周恩来同毛泽东协同得非常好。四渡赤水实际上主要的负责人还是周恩来,恩来同志虚心地接受了毛泽东同志的意见。那时候主要是解决军事问题,听三人小组指挥。没有周恩来的支持也难。
    我们到了陕北以后的一个问题是地窄人少,粮食困难,所以毛泽东说要东征,利用蒋介石同阎锡山、阎锡山同日本的矛盾。我们依靠山西向东边,向河北发展,不打大城市。周恩来那时任务重,后方一切的安排都是他负责,既要照顾后方,又要照顾前方的红军,一万多红军。接下来东征也是这样的。
    周恩来对张学良的统战工作做得好,西征我们打垮了马鸿宾以后,在部队特别是同东北军对峙时,放空枪,晚上自由来往,东北军用汽车给我们运来铁,准备造船过黄河,背靠着蒙古,因为地太窄了。
    西征以后,我们打了一个仗,把马承宾俘虏了,接下来把他送回去了,所以就同马鸿宾统战工作搞好了。马鸿宾一直与我们关系比较好,我们不进攻他,他也不主动打我们。以后红军会师了,我们先打了一仗,消灭胡宗南的第一师的一个旅,打完以后,就准备打埋伏,在田边、山边,消灭回到榆林的敌人。
    刚刚打完这个仗,正在休整,就发生了西安事变,大家很高兴,周恩来按照毛泽东和中央制定的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方针,反复做张学良的工作。我们调回来,集中在三原地区,接下来同张学良、杨虎城谈判,谈判中周恩来起了重要的作用。
    当时部队有两种情绪,我们这些人非常简单,认为抓着蒋介石杀掉算了,十年内战都打红眼了。老说打倒蒋介石,抓着还放吗?要杀。后来听说要放蒋介石,是中央决定的,放就放吧,只是憋点气。后来说还要红军改编成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戴国民党军队的帽徽,把红军的五星帽换掉,有不少人想不通,还跑了一些人呢,跑掉一些干部、老兵。他们说:不干了,老子搞这么多年就是打蒋介石,现在还要穿这些衣服,不干了,回家。这样跑了些,但绝大部分人还是听中央招呼的。
    城墙上挖通道出太原
    抗战开始的时候我在太原,周恩来同志也在太原,住在太原华北军分会,任务之一是统一部队的作战思想,当时毛泽东主张游击战,但前方一些同志说打日本要打运动战,最后洛川会议决定游击式的运动战,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走。为统一这个思想,周恩来在太原召开会议,八路军三个师的师长都来了,又闹又吵的。我们没有资格参会,在外面听着吵,后来思想还是统一了。以彭德怀的名义印制了一个小册子,坚持华北游击战。我把这些小册子送给阎锡山的各部、处。八路军公开以后,我是总部参谋,同阎锡山的参谋部联系。
    周恩来同志在太原部署华北工作,组织开展游击战争,派了一些干部出去,争取阎锡山的部队和我军协同打仗,输送一些青年学生到陕北来。
    日本军队逼近太原,恩来同志非常坚定,我们的汽车都是阎锡山派的汽车,驾驶员跟我们讲:阎主任走了,你们共产党还不走?汉奸和日本人联系,炸弹就打在门口。我们同周恩来住到地下室防空洞里,蜡烛都熄了,也不走。
    日军打到忻口时,听到炮响了,旁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三个人,周恩来、彭雪枫带着我。晚上城门堵住了,我们出不了城。彭雪枫带着我去找守太原的傅作义。傅作义下了个手谕,给我们开门。怎么开哪?就在城墙上挖一个通道,弯着腰跑出来了,恩来同志后来也是这么出来的。
    出了城以后,看见汾河桥上停了一辆装甲车,把桥卡住了,推也推不动,翻也翻不动,过不去了。装甲车里面装的全是虾米,周恩来下决心,把私人东西都扔掉,带电台过汾河,他是不能离开电台的。接下来,我就组织大家过河,把东西都扔了,箱子也扔子,就过去了。他们先过,我最后过,我一过去,他们已经走掉了,一个人也没有了,看不见了,我也没去追他们。我带了个通信员慢慢走,到汾阳才赶上他们。周恩来在那里布置游击战争,彭真也在那儿。
    后来在武汉,我又见到恩来同志。我说:你在太原时让我们扔东西,我连衣服都没有了,你得给我一套。他给了我两套衣服。我说我出来了,还没回过家,他又给了我20元钱,那时很值钱。周恩来关心人,他记忆力也强,我当时是试试他,看他记不记得在太原让我们丢东西的事。从那以后我们就分开了,我在河南,只是从电报上得到他的指示如何开展工作,以后一直到抗战胜利。
    三毛三分钱的错都算出来了
    解放后,我到北京总参作战部工作,那时周恩来是军委副主席,代总参谋长。到1952年5月他就不代了,那时彭德怀从朝鲜秘密回来了,由彭德怀主持。那时还有一个公开的代总参谋长聂荣臻,实际主持工作的是周恩来。他很细致,大家都怕,怕他问得细,想得细,记得准。我记得他找杨立三开会算账,三毛三分钱的错都算出来了,搞得杨立三没有办法。我们作战部到军委开会都是列席,但一开会我就紧张得一晚上睡不好,第二天白天又工作,疲惫极了。恩来同志每一个星期都要到居仁堂作战室来,搞得大家很紧张。他每个星期来两三次,记忆力特好,哪个军在哪儿,哪个军的指挥是谁记得很清楚,答错了你就倒霉。他有时候考我们,本来他记得,故意问我们,你答对了他不说话,问问情况,抓得比较紧。他的确很忙,操心部队的装备问题。
    恩来同志非常重感情,杨立三病故了,悼词是周恩来念的。告别仪式在一个小礼堂举行,我们都去了。周恩来特别讲到,杨立三从井冈山起,几十年奋斗,对我们后勤建设起了很大作用,特别是过草地时他得了肝脓疡,发着高烧,杨立三亲自参加抬担架,抬着他过草地。周恩来讲到这儿时直流眼泪,哭起来了,我们深受感动。我特别怀念红军时代,红军时候打仗牺牲了一个人,要把遗体抢下来,为了抢遗体,甚至还要牺牲一个人,伤兵不丢,不准丢遗体,伤兵要抢下来,遗体要抢回来埋掉,这是个好作风。
    对周恩来总理,我尊重他,爱戴他。我就怕他问问题,他问得细,脑子又好使,学识非常渊博。到他那儿开会的话,准备工作要花上一天,因为你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他对我们的要求很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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