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绪二十九年,岁在癸卯,正是辛丑条约签订后的第三年,光绪二十七年的九月七日,清政府在北京与各国所订立的条约,共十二款,以赔款一项为最重,数目高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为不平等条约中最苛刻的。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封建皇朝统治下,真是民不聊生,曾有着辉煌历史的泱泱大国在内忧外患的逼迫下也不得不开放国门,引进洋务,习学西夷,以求能以夷治夷重新振兴。在这个新旧思想的交际融汇的时代,中国西南边陲的广西南宁小城诞生了一个小小的女婴,这个当时不起眼的小女婴的生命在几乎整个二十世纪都是光彩夺目,璀灿如星,她的经历和故事在她仙逝后的十多年来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尤其是她与比她更伟大的丈夫之间的爱情成了后代青年人追求效仿的榜样。 出世
虽然是腊月寒冬,在北方早已是冰封千里,雪花飞舞,但在西南边防重镇南宁却是另外一种景象,绿树成荫,繁华似锦,高大的红棉树直耸入云,荫荫的绿草上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说不出名的鸟儿也在花丛树木中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南宁居住的多是当地土著叫做“撞人”,汉人也只是以官衙和驻军以及一些内地来的商人为主,另外的一些其它土著人,什么瑶、苗、仫佬、侗、满、毛南人,也为数不少,但这个小城只有五万多人,就算是多,也多不到哪去。
腊月十九日辰时刚过,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买卖商家也收起了门板,开始了吆喝。赤着足的撞人,瑶人,苗人,侗人也挑着担子叫卖起来,邕江上的船只如梭,一番繁忙景向,而此时此刻从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当地马匹是多见的,而且还以产马著名,只是当地的马匹体型矮小,被称为“广西矮马”,这种马体型虽小力量却大,耐力也足,是跑马帮主要的脚力。正在飞奔而来的却是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也是精壮高大,身穿戎装,挎着腰刀,带着弓箭,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圆圆的脸上有两撇漂亮的八字胡,高挑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正是南宁总兵邓庭忠邓将军。
总兵在晚清被称为镇台,全国共有三十六镇,镇台就是管辖一镇军务的最高指挥官。这位邓将军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光绪十二年的一甲武进士出身,授武翰林,御前一等侍卫。一等侍卫是皇帝的最贴身侍卫,只由每科一甲武进士出任,钦命带刀随侍皇帝左右,而且偌大的皇宫中仅有三名,因为一甲武进士每科只有三名,状元,榜眼,探花,是真正的大内高手。这头一甲三及第要在皇宫护卫,先为皇家效力三年,再由下一科第一甲三人接替后才能被派到军队任职,这就保证了皇帝身边侍卫的年轻化和能力化。从皇宫里出来也有十多年了,从游击,参将,副将一路走下来,当年光绪皇帝身边的邓侍卫已经成为边陲重镇的正二品镇台,这还是在三年前庚子之乱中护驾两宫从北京到西安后,因护驾有功被曜升为镇台的。庚子之时,邓庭忠刚由南宁被调到天津讲武堂教授军官武艺,他有着十多年的对外敌做战经验,特别对是法国侵略军,也曾经在保卫越南宣光城的战斗中手刃法军少校,轰动朝野。
京城吃紧时他就立刻被调往皇宫随侍御前加强保护力量。后又随着皇帝,太后到了西安,大局安定后才直接从西安回到南宁,一来一往的就是一年的时间,他的新婚妻子杨氏就在南宁翘首以待盼他早日归来。杨氏是他第二位夫人,原配夫人申氏早在他还末登科时就病故了,留下三个儿子,还早夭了两个,杨氏夫人过门后头胎也生了个儿子,又不幸夭折了,现在邓将军只有长子元圣,在河南光山老家由三位兄长抚养。回到南宁夫妻久别重逢格外高兴,邓将军也是鞍马半生刀头饮血的日子过惯了的人,又怎么能不想有个安定温暖的家呢,他虽性格粗犷却非粗暴之人,和妻子两个人的日子过的不赖,庆幸的是妻子又怀孕了,这是一件让他喜出望外的事,他是喜欢儿子的,生了四个儿子却死了三个,这一胎也要生个男孩子。本来是应该正月生的孩子,没想到今天才是腊月十九,还差着十多天呢,邓将军一早上就一如既往的去了郊外军营操练军马,没想到半个时辰前家人跑来送信,说夫人突然肚子疼,怕是就要生了。他吓了一跳,急忙把军务向刘副将交待了,就带着四个马弁快马加鞭的赶回城来。
邓庭忠在镇台府前跳下马来,迈开流星大步就向后院走去,心里还在想着,早上出门时夫人还一切正常,怎么这么快突然要生了,难道是早产?想到这儿,他的心跳加速,步伐也随之加速,可以用小跑来形容了,只是将军已经四十二岁了,不再是刚当爹的毛头小伙子了,不能不顾官威的失仪,那会让外人看着笑话的,还怎么号令人马。转眼间他就进了一个大院子,里面一有排高大的青砖正房,几个女仆正在院子里打水,屋里屋外的乱跑,慌成一团。 女仆们看到将军的虎头靴一跨进月亮门,就兴奋地高声叫起来,“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大人,快生了,大人,快生了。”
听着这些不伦不类的话,邓将军一皱眉,说道“都安静点儿,又不是八国联军进城,你们乱窜什么?这个时候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在这儿乱喊。韦妈,你说怎么回事,夫人怎么就突然肚子疼?”
女人们听了吓的都不做声了,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三十七八岁模样的妇人说道:“早饭过后夫人让我们打扫屋子,说是快过年了,我们抬水清扫,夫人也不闲着,也拿着个鸡毛掸子扫,还上了凳子把中堂上的画扫了,下来的时候没站稳,差点掖倒,还是我扶了一把才没有倒地,没过一会,夫人就出血了,肚子也疼的受不了,我赶紧让人给大人送信又跑到后街把三儿他妈找来接生,现在三儿他妈正在房里呢,她让我烧开水。”
“嗨,你说她,哎!这真是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爬高登低的,不出事才怪呢。”
邓将军叹了一口气,默默不语,背着手在房门前踱起来,房内的喊声也传到了他的耳中。老婆生孩子他是帮不上忙的,只有在外面着急的份儿。他解下腰刀放在窗台上,又顺手摘下帽子当扇子扇起来,这腊月天儿就算是南宁也不至于热的出汗,是他心急火燎的不知如何而好了。他一会儿掏出表来看一看,塞进怀里不一会儿又掏出来看。突然一阵欢声从房内传出来,“出来了,出来了,小孩子出来了。”紧接着又传出一阵婴儿的哭声,“哇,哇,哇……”邓庭忠心里顿时释怀,也不由得松了一口长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韦妈跑了进去,放个屁的功夫儿又跑了出来呲着牙向将军道起喜来,“恭喜大人,夫人生了个千金。”这哪是道喜啊,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邓庭忠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好失望,身上也凉了半截儿,愣在门口就傻了眼。这是他第五次当爸爸了,按说是有经验了,可是前四个都是男孩儿,他也习惯生儿子了,这一胎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个女孩儿,冷不丁儿的听说老婆生了个女儿,他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韦妈不知道邓大人心里想的啥,上次夫人生产,大人高兴的了不得,大大的赏了仆人,一人五两银子,尤其给了她双份十两,因为她可算是这儿的女管家了。南宁是个边陲小城,买个丫头也不过五两银子,穷困的撞人,苗人有的是卖孩子的,特别是女孩儿。这份意外之财让韦妈乐的找不到东西南北好几天,看着十两银元宝的放在自己手里,这可是她生平第一次拿着属于自己的元宝啊,穷人家出身的韦妈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一千个铜板儿,其它丫头儿才八百个铜板儿。这还是夫人大方给的高,一般在小门小户做佣人,主家管吃住后,也只给个零用钱四百个铜板儿到头了,在镇台府当佣人对于外人可是个肥缺,排着队的要进来。只是夫妻两个人年轻身体好也用不到很多人侍候,加上韦妈也就五个,两个买菜做饭,两个打扫洗衣,韦妈总管家务,给夫人打个下手,平时缝缝补补的也不累,体力活则全由大人的马弁给包了。自从夫人又怀孕后,韦妈简直乐晕了头,仿佛又看到另一只银元宝在向她招手。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满怀高兴的向大人道起喜来,这个头功她是抢定了,那四个丫头年轻哪敢和她抢。这时她眯着眼,嘴巴咧到耳朵边儿,等着大人说好,有赏。没想到大人的表情好怪,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半响不说话,她的心里打起了小鼓儿。过了好一会儿,邓庭忠才说了一句话,“好好照顾夫人吧”,说完抓起窗台上的腰刀,扣上帽子,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走出院子。韦妈看着邓大人的背影也泄了气,暗叫“我的元宝飞了”,身子一软就瘫坐在了门槛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