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年周恩来]第一章 童年述略(之七)<BR><BR> ●<FONT color=#dc143c>启蒙教育</FONT>——瞻仰关天培祠——雪花飘飘<BR><BR> 瓦楞上的草一岁一枯荣,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BR> 咿呀学语,扶床举步,大鸾一天天成长。一岁时,他的大弟恩溥出世,到他四岁时,小哥俩已常在一起,在宅院内转悠。他们尤其喜欢到后院去,捉蚂蚱,逮蛐蛐,看花儿吐艳,听鸟儿啁啾……<BR> 入夏后的一天,小哥俩蹲在西院的观音柳下,观看蚂蚁摆阵。大鸾捏着一茎牛筋草偶忽拨弄一下,他是那样专注,以至有人抚摸他的小辫,竟浑然不觉,而恩溥却已察觉,一转身扑了上去,甜脆地叫了声:“爹!”<BR> 原来是贻能,他刚从外地回来,行囊一放,便从东院转到西院找起孩子来。<BR> 大鸾跟着恩溥站了起来,他睨了睨贻能,迟疑着,不知叫什么是好。<BR> “怎么,爹都不认识啦?”贻能慈祥地笑道。<BR> 大鸾蹙着眉头,爹已去世了,眼前明明是“干爹”嘛,总是这样称呼的,这会儿怎么让叫他“爹”呢?“叫爹呀,”不意蒋妈走过来,“这是你亲爹!”<BR> “别再难为孩子了,”贻能依旧笑着,目光却一直端详着大鸾,“倒是愈长愈像我了。”<BR> “是啊,这孩子,眼睛、眉毛、鼻梁,处处像老爷。”蒋妈说。<BR> “待会儿到东院来,爹给你带了好些吃的哩。”贻能说着在大鸾肩上轻拍了一下,转身走开。<BR> 大鸾不作一声,他盯着“爹”的背影望了好久,这才回到屋里。<BR> “你怎么啦?”陈氏见大鸾神色不对,问道。<BR> “娘,”大鸾注视着墙上贻淦的影像,“究竟谁是我爹啊?”<BR> “怎问起这个来了?”陈氏感到蹊跷,遂指着墙上的影像说,“这是你爹。”<BR> “不对,东院的干爹才是我爹。”<BR> 陈氏不禁一愣,蒋妈忙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她。<BR> “干爹说,我长得愈来愈像他了。”<BR> “啊,对,对。”陈氏百感交集,但看上去仍是那么镇静、安详,“他是你爹。”<BR> “那干妈呢?”<BR> “干妈她……她也是你娘。”<BR> “我有几个爹和娘啊?”大鸾瞪大双眼,不解地问。<BR> “大鸾,”陈氏声音发涩,“你乖,疼你的人多,所以东屋的爹和娘也把你认作儿……”<BR> “噢,”大鸾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望见陈氏落泪了,忙倚过去,用小手替她擦泪,“娘,我惹你生气了?以后,我不再问了。”<BR> “不,你没错,只是,你还太小,有些事,等你再长大一些,娘会告诉你的。”陈氏平静下来,想想这件事,能怪谁呢?父子天性,七哥在外谋事,回来见到自己的亲儿,让叫一声,说上几句,委实是情理中的事。只是,因这触动了她的伤心处,倘若贻淦不死,又没病,她何愁没个孩子?自从认大鸾为嗣子,算是有缘分,母子情深,总让她时时感到安慰。她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女子,不担心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没想到,孩子过早地知道了。知道也好,这总是事实。孩子开智早,想知道的事渐渐多了,得把他的心思引到知书识理上,进蒙馆还有二年,不妨自己先教起来,对,就这么做。<BR> 陈氏原籍山东,祖父曾中过状元。父亲陈源,通经史、擅诗词,是个生员,世居淮阴,置有产业,为人生性恬静,温文尔雅,其秉性、修养也传给了女儿。只是,陈氏命运不济,嫁给贻淦一年便守寡。平素她几乎足不出户,终日不是写诗填词,便是刺绣绘画。房间的书柜上,置放着《浮生六记》、《再生缘》、《天雨花》、《红楼梦》、《说岳》、《幼学琼林》、《弟子规》等小说稗史、启蒙读物,墙上则挂着她画的墨梅、兰花、仕女图,有时,在这西屋的周围还弥漫着古筝清幽的乐音……<BR> 大鸾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一天天成长的。开头,陈氏教他认字块。店铺里有字块买,却是“看图识字”的那种,陈氏不用,她自己写,方块纸上一边是字一边空白。她先教读音,再讲偏旁部首,讲意思,而后把字块弄乱了让大鸾辨认。在大鸾掌握一二百个字后,她又课以《弟子规》。她并不要求孩子认得那些字,而是让他懂得做人的道理,“遵循弗忘”。<BR>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合辙押韵,易记易诵,大鸾跟着娘念,兴趣盎然。有时,恩溥也过来跟着念。<BR> 有次,在东屋天井里,为一个陀螺,恩溥和堂弟恩灿相争不下,被站在门口的万冬儿看到了。对恩溥的要强好胜,她有些生气,见大鸾在场,仿佛有意考考他似的,说:“大鸾,你有办法让和尚(恩溥小名)把陀螺给恩灿吗?”<BR> 大鸾想了想,遂问道:“和尚,上午读的《弟子规》还记得吗?”<BR> “不记得。”恩溥扮了个鬼脸。<BR> “那你听着,”大鸾背道:“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财物轻,怨何生。言语忍,忿自混……”倏又问,“什么意思呢?说给娘听听。”<BR> “这……记不清了。”恩溥傻笑着摸了摸头,这时,正巧陈氏因事过来,他忙倚过去,“十一婶,你再教一遍,行吗?”<BR> “行,行,”陈氏笑道,“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做哥哥的对弟弟要友爱,而弟弟对哥哥则要恭敬,兄弟之间和睦相处,孝道便包含在和睦之中了。弟兄间要把财物看得轻点,怨恨就不会产生了。言语间要互相忍让些,怨恨就自然消失了。和尚,你比恩灿大,你是哥哥,你应该知道怎样做。”<BR> 见恩溥涨红着脸,把陀螺塞在恩灿手里,陈氏不由得跟万冬儿交递了一个喜悦的眼神。<BR> “好啦,大鸾,亏你记性好,带两个弟弟一块玩吧!”万冬儿笑着吩咐道。见孩子离去,她将陈氏让进堂屋,说:“妹子,大鸾六岁了,恩溥也五岁了,我琢磨该给他们请位先生了。”<BR> “姐姐说的对,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小弟兄俩该进蒙馆了。”陈氏应道。<BR> 话虽这样说,难的是贻能不在家,贻奎又不管事,几个妇道人家怎好出门去聘请先生呢?万冬儿想了半天,这才想到家住东门外的表哥龚荫苏。龚荫苏是个饱学之士,且交际又广,在他的推荐下,邹豫园先生应聘跨进周宅。<BR> 这位邹先生,三十多岁,面庞清俊,人挺精明,蓄着满发,却不见脑后的长辫子,周宅上下对此颇感诧异。但冬儿和陈氏心中有底,表哥说,这位邹先生是个新派人物,人好,有学问,孩子交给他,保管有出息。既然表哥这样说,那是不应当怀疑的。<BR> 那个时代的学馆,分家塾、私塾两种。设在先生家招集蒙童走读的为私塾,在家中设馆,请先生教的为家塾。<BR> 周氏家塾设在东院西首三间房。北边一间,板壁上挂着一幅祖传的、装裱颇为考究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图,面南的墙壁下有一几案,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两侧是香炉、烛台,这里便是授课的地方。学桌几张,靠槅扇门的一张是恩灿的,恩灿是九叔贻宽的儿子,恩灿前面一张是恩来的,恩溥则是另一张。每张学桌上都放着笔、砚和镇纸。恩来南边的一张八仙桌,自然是邹先生的了。桌上,有长方形的红木托盘一只,内放笔架、砚台、水盂和戒尺,旁边的活动书架上插着《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和四书五经,供先生随时翻阅。<BR> 中间的屋,放着同样的八仙桌和两张学桌,是龚家小姊妹志茹、志蕙坐的。<BR> 南边一间,挨墙有个睡榻,当中的矮脚小茶几上放着茶壶茶杯,这是用作先生休息的。<BR> 三间屋是贯通的,倒也宽敞,只是光线稍嫌暗些。<BR> 周家把孩子开蒙入学视为大事,万冬儿领着众人布置一切,对先生的桌椅、睡榻,一应用具,逐一擦了又洗,洗了又擦。<BR> 开蒙这天,孩子们瞪着一双双好奇的、怯生生的眼睛,由家长领着,进入课堂。<BR> 几案上香烟缭绕,红烛高照。龚荫荪身穿宝蓝色长袍,外罩玄色马褂,邹豫园则是一袭灰布长袍,未着绸缎。仪式由龚荫荪主持,先由邹先生带着学童向至圣先师孔子跪拜,随后,在香案前放上八仙椅,请邹先生上坐,再由学生行跪拜礼。<BR> “免了吧,免了吧。”邹先生连连摆手。<BR>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万冬儿说,“先生,你可不能推辞,这是老规矩哩。”<BR> “我不重形式,”邹豫园话刚出口,见万冬儿、陈氏等面有难色,忙改口,“那就鞠个躬吧!”<BR> 于是,学生逐一鞠躬,先生作揖回答,简简单单,拜师仪式结束,学生各就各位。<BR> “恩来,‘恩斯勤斯,来者可追’,这名字起得好。”邹先生赞许道,“表字是……”<BR> “没起哩,”陈氏说,“先生给起个吧!”<BR> “这个么……”邹先生凝眉沈吟有晌,“翔字如何?翔者,飞也;宇者,宇宙。翔字,即四荒八极无所不达也。”<BR> “翔宇,这‘宇,有气势,有深意。”龚荫荪直点头,旋又对恩来说,“恩来,你要立下志气,要像大鹏展翅,翱游宇宙,搏击风雨,报效国家。”<BR> “我听邹先生的,听表舅的。”恩来爽快地表示。<BR> 启蒙课本,《三字经》开头,先生逐句逐句往下讲。他不像一般塾师让学生死记硬背,而是既教字形、读音,又作解释,文中的用典,他则编成一个个小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两个月下来即已讲授了一多半。他基本上不作发挥,待讲到“经子通,读诸史,考世系,知终始”以下,他找来一幅中国地舆图,自盘古开天辟地,历朝历代,一直讲到当朝和当朝皇帝光绪。他讲得很慢,唯恐孩子们忘记。他说:“泱泱中华,五千年文明,分而合,合而分,直到大清朝。大清朝从太祖努尔哈赤起,已有过十个皇帝,其中,康熙、干隆的治国功绩是值得夸耀的,可是,到了道光、咸丰年间,国家内忧外患,西方强盗开始侵扰我国京城和边疆,逼迫我国订立不平等条约,夺我土地,掳我财富,”说着,他的手指向地图南端,“这是广州,这是虎门,正是在虎门,英国洋鬼子的大炮轰开中国的大门,爆发了鸦片战争他的这些话,对刚刚开蒙的孩子们未免深奥,可他觉得非讲不可,不吐不快。恩来的眼睛一瞬不转地望着先生忧戚的脸色,他似懂非懂地倾听着,只见先生头一抬,“现在,我要说到关天培了,这位将军就是我们淮安人,行伍出身,后来升任广东水师提督。他的事才过去五六十年,那正是道光年间,英国鬼子炮击海岸水师,关天培挺立桅前,指挥士兵开炮回击。英军炮弹击落的桅杆从他头上擦过,他头皮出血,却毫不在意,仍持刀屹立,指挥战斗,迫使英军逃窜。等到扼守虎门炮台,由于奸臣当道,断绝后援,关将军知道必有一场恶战,便用一只小包袱,包了自己几件旧衣,一络头发,几颗落齿,安排了后事。”邹豫园说得口干舌燥,十分激动,紫砂茶壶虽在眼前,却顾不上喝茶,“这天,临战前,他将包袱交给一位副将,说‘大丈夫受国恩,有意死耳,终不为妻子计。只有老母八十有余,必眷眷相念,这里有坠齿数枚,奉还高堂,以谢骨肉之恩。长子官至参将已殁于吴淞海战,幼子年方十八,内有旧衣数袭,嘱其异时,为国效劳,不辱家门。归告吾妻,吾以断发相随,但能孝事吾母,吾瞑目矣。’说毕,已是泪流满面……”邹豫园说到这里,声音颤栗不止,眼含热泪,恩来也饮泣起来,先生抹了一把泪,说,“这天,激战半日,重创敌舰三艘,我水师将士也死伤惨重,关将军已身负数十处伤,鲜血直流,衣甲尽湿,英军从炮台后面登陆,敌我双方短兵相接,关将军手刃数敌,正在这时,不料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拄着钢刀,捂着血流如注的胸口,怒目圆睁,在阵地上挺立着,他,英勇殉国了……”先生咽声咽气,恩来却已哭出声来,别的孩子也啜泣着。停了停,先生继续说,“他站在那里,敌人以为他还活着,又是一阵炮轰枪击,唉,等到战斗平息,水师军士来寻找将军的尸体,可哪里去找呢?整个儿被炸飞了,只剩下一条血肉模糊的大腿,军士们齐都哭倒在地……”先生注视着几个蒙童,“孩子们,这就是关天培,淮安人关天培……”<BR> 课堂里一片静穆,谁也不作声,像是还在等着先生往下讲,偏西的太阳已斜照在槅扇上,先生这才感到自己讲得太多了,以至占了下面习字课的时间。<BR> “先生,你再讲啊!”恩来说道。<BR> “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只要记住关天培这个名字,记住他是怎么死的就行了。”邹豫园把《三字经》搁在一边说,“休息一会儿,我们再上习字课。”<BR> 习字课,照例是描红,“上大人,孔乙己……”什么的,每次,恩来总是先描完,而后将描红簿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右上角,等着先生来收。可是,今天,恩灿、龚家姊妹,甚至一直拖拉的恩溥都交了,等着下课,唯有恩来还端坐在那里,执笔在手,先生诧异,走了过去,只见恩来早已描好,却在本子天头写了一连串“关天培”,先生背着手,悄悄地观看着,他想,这孩子是有点与众不同,他感到欣慰,可是,在描红簿上这样写,有逾规矩,但他不想责备,只说:“恩来,我知道你记住关天培了,只是,描红簿上不能乱写。”<BR> “先生,我错了。”恩来讷讷地说。<BR> “不算什么错,可是,字要下功夫练,”邹豫园拿起描红簿看了看,“你的描红粗细不匀,笔力不逮,要多练。”<BR> 恩来默默地点了下头。<BR> 恩来一到家,没喊娘,搁下书包,站在一旁愣着,闷声不响。<BR> 陈氏感到异常,忙丢下绣花的绷子,把儿子拉到身边:“哪儿不舒服吗?”<BR> “不,”恩来眉头一挑,“娘,今天,先生讲了关天培的故事……”<BR> “噢,这可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啊!”陈氏说。<BR> “先生都哭了,我和恩溥、恩灿、志茹也哭了,关将军死得太惨了。”<BR> “是啊,连尸体都没了,运回来的是一个小包裹。”<BR> “娘,你也知道?”<BR> “不光是我,淮安人谁不知道?他殉国后,家乡人修了个祠纪念他,就在镇淮楼东边,不远。”<BR> “是‘关祠’,先生说了,以后会带我们去瞻仰的。”<BR> “好。恩来,你是个男孩子,长大了,要像关将军那样忠节报国,如今,要好好读书。”<BR> “可我今天的描红不好,先生说我的字描得粗细不匀,笔力不逮,什么叫‘不逮’?”<BR> “就是说你的笔力弱,没关系,要多写多练,娘教你。”<BR> 晚饭后,母子俩坐在书桌旁,恩来取出描红簿,说:“娘,你小时候也描过红?”<BR> “描红,要过这一关,这是基础。”陈氏抚爱地望着儿子,“开始就得注意整好姿势用好笔,古人云:凡写字,切要专心把笔,务求字画严整,不能轻易怠情,致有潦草敬斜并差落、涂注之病。研墨放笔,不要有声,及溅污于外……”<BR> “这话先生也说过,可我总把不好笔。”恩来皱起眉头。<BR> “再有一个说法:写字时,要立如松,坐如钟,怀抱斗,笔对鼻,手搁蛋,笔搁钱……”陈氏边解释边示范。恩来照着母亲握笔的样子,练了一遍又一遍,难的是“怀抱斗”、“手搁蛋”、“笔搁钱”这几个要求。开头,他尚能注意在手臂和胸之间拉开容下一只斗的空档,拇指食指的间距也有一只鸡蛋大小,可是,几个字描下来就不对劲了,空档不由自主地变窄了,而笔的顶端搁上一枚铜钱试试,反倒使握笔的手抖动起来,铜钱左晃右晃掉了下来。<BR> “真难,我不练了……”恩来撅着嘴把笔一搁。<BR> “难才练,不着急,这非一日之功,只要一遍遍持之以恒地练,是会成功的。”陈氏温婉地开导着,“讲个故事给你听:东晋有位大书法家王羲之,他写过《兰亭序》,其子王献之,学他父亲,可献之娘说,‘我儿磨尽三缸水,只有一划像羲之。’但献之后来也成了一位大书法家,关键在不断磨练。恩来,娘并非想你成为一个书法家,可是,为人在世,立身安命,服务桑粹,报效朝廷,少不了会写一笔好字啊!”<BR> 恩来静静地听着,半晌,他说:“娘,我练。”说着,又拾起了毛笔。<BR><BR><BR>请您关注CCR的博客主页——周恩来档案<BR>http://ccr0725999.blogms.com<BR><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