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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锡性格随和,从来都是个好好先生,别人干不了的活他能干,别人不愿意守的关卡他能守,二十年仕途下来有朋友无敌人。有时候邓庭忠还看不过去,少不得讥讽几句,刘锡也知道是老朋友看着不公替他打抱不平,也就当耳旁风从不计较,虽然提督大人针对苏元春以前的心腹旧部,挟私报复,无情排挤,但邓庭忠和刘锡都是高级将领出身科甲,只要公事上不出大格他也不会往死里整,毕竟是边防重地,邓刘二人又是有功之将,这千里边防线上没几个能干的将军是不行的,和洋人打起仗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伤亡大了失地多了身为一方的统帅实不好向上交待,苏元春就是前车之鉴。所以刘锡早打定了主意,你的命令我执行,累活脏活我去干,功劳给你也可以,只要图个平平安安就心满意足了,邓庭忠和他的脾气正拧着,我的功劳是我的,累活脏活我也干,但是我要骂你的。在官场上邓庭忠这样的脾气可是要吃大亏,他和提督的矛盾,刘锡当然全都知道,他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如果老邓不走,说不定哪一天火气冒上来真能对上司拳脚相加大打出手,他当然相信邓庭忠打上司不费吹灰之力,可是打完后呢,还想不想混了,这个时候老邓回乡扫墓最好,避免了和上司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他不但就没有劝阻邓庭忠告假,而且还在老上司和老朋友临动身前做东请了邓庭忠一次,就在上次邓庭忠请他的那个南宁城里最好的酒楼——八仙楼。

八仙楼是一座纯木建造的双层四侧飞脊的徽氏建筑,红瓦红柱雕梁画栋,既有干净明亮典雅小巧的客房,也有宽敞大气装饰富贵的宴客厅,是由在南宁城里最多的徽商合资修建的,也被称为徽州会馆,来往的徽州商人多在此下榻请客。八仙楼坐落在美丽的邕江北岸,正值三月初春,南宁城里城外早已是花红草绿的时节,这天下午公务完毕后,刘锡就把邓庭忠请到了八仙楼,老友做东相邀邓庭忠自然不会拒绝。八仙楼距离镇台衙门不远,四五里地,两个人一路上慢慢悠然地走着闲聊着,半柱香的工夫儿就到了。

酒楼外招呼客人往里请的小伙计眼睛尖着呢,远远的看到两位大人走过来,马上迎面跑过去请安,问两位大人今天可是来喝酒的,邓刘二人都是这儿的常客,伙计们早已熟识,八仙楼离南宁府衙也不远,除了商人在这儿喝酒的多是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官爷们,一般小户人家哪里能开销的起,所以伙计们一看到官员打扮的人物就知道差不多是来光顾的,自是大献殷勤笑脸相迎。邓庭忠和刘锡被招呼上了二楼大厅,八仙楼虽大却没有包间雅座,整个大厅开阔敞亮,四面的窗户都开着,挑着紫竹帘子,视野极佳。刘锡找了个朝西的座位,请邓庭忠上座,他在下首陪着,又吩咐伙计打个屏风与其它客人隔断,好酒好菜只管上。伙计不敢怠慢,不一会儿,丰盛的酒菜一盘盘地端上了,什么白果炖老鸭、梧州纸包鸡、花菇扣山瑞、桂林田螺、清蒸豆腐圆、玉竹煮牛肉、漓江鱼头酸笋汤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刘锡听伙计一边上菜一边叫菜名,他看着白白的鱼汤笑道:“难道这鱼真是从桂林漓江打上来的吗?”
伙计知道这二位军爷都是老吃客,酒楼的这点噱头瞒不过这二位的法眼,听刘锡这么问,忙赔笑道:“二位大人是高人,小店的这点花头自然瞒不过,咱们守着这条邕江,江里的鱼又大又鲜,哪能舍近求远的去几百里地的桂林打鱼呀,这不是让桂林人笑话咱们南宁人土腥吗?咱这条邕江的水可比漓江的水还甜啊。?
邓庭忠听这店伙计说的有板有眼挺有道理,也笑了着对刘锡说:“金易兄,你知道我是爱喝鱼汤的,河南老家的鱼远没有邕江的鱼鲜美,只是我不耐烦剔刺儿又怕扎着嗓子,就只喝鱼汤,我家那丫头和我一样,顿顿离不了鲜鱼汤,宁可不吃饭也不能不喝汤,吃的白白胖胖,可全是这邕江鲜鱼汤的功劳,我家一天最少要三尾大鱼。”
邓庭忠提到女儿黯然神伤:“我这一走半年,家中妻小还请金易兄和嫂夫人多多看顾照料,兄弟在此先谢过了。”
说完,邓庭忠就自己拿起酒壶,反客为主的给刘锡斟满了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了酒,两个人同时举杯畅饮起来。二十年的交情,刀枪剑戟里共同杀敌的弟兄,分手再即说不完的心里话,从北京聊到广西,从皇上扯到提督,从朝廷骂到洋人,两个人痛快淋漓一杯接一杯渐渐的喝到夕阳西下,渔歌唱晚的时候,伙计拿上来两盏纱灯照亮,在摇曳的灯光下,两个人都有了三分醉意。

夜风吹过江面,来往的渔船纷纷靠岸,水上人家也要休息,船上的女人们生火做饭,一簇簇火光倒映在江面上,皎洁的月光,江面的火光,两岸的灯光,再加上屋子里的烛光,此情此景真是美不胜收,邓庭忠依在窗栏上缓缓地吟道:“江山钟灵秀,厮人独憔悴,一腔报国血,无奈春水流。”
他虽是武官,武科考试也要考文字兵法,殿试时皇上要亲自策论,众举子必须口齿伶俐对答如流才能过关。所有三场武科考试下来,能金榜提名的真可以说是文武双全,这也是科甲出身的官员看不起那些用银子捐出来的官,或是靠荫补进身官员的主要原因之一。刘锡听了邓庭忠以诗抒情也不禁热血沸腾,不假思索接着吟道:“苍天志难抒,万里云遮月,三山五岳倒,乾坤将易主。”
武将就是武将,文采再好也不能与那些个文人黑客古今诗词大家相比,邓庭忠和刘锡半斤八两,听了彼此不伦不类的诗不由得大笑起来,一扫胸中阴霾。刘锡喝酒上头脸,只小半壶酒下肚就面红耳赤,他吟过诗后兴致大发,用手掌击桌竟然唱了起来:“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邓庭忠听完刘锡唱了上半阙立刻接着高声唱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邓庭忠唱完后意犹未尽,喝了一杯酒说道:“这首词虽是我自小唱惯了的,到如今才理解岳武穆王的心情,当年朱仙镇大胜金兵,离汴京开封只有十八里地,收复旧都光复河山就在一举,可惜十二道金牌断送了宋王朝的光复大业,和岳飞的身家性命,可惜呀可惜。”
刘锡听着邓庭忠为岳飞叫屈,打了个酒嗝问他:“靖臣,你觉得岳飞死的冤吗?”现在两人是以私交而论,刘锡也不称邓庭忠为大人了,直接叫他的名字。
“当然冤了。”邓庭忠听着刘锡的话问得奇怪,身为武将哪能不知岳飞的千古奇冤。
刘锡摆了摆手说道:“非也非也,岳飞死的一点也不冤。”
邓庭忠还是头一次听人说岳飞死的不冤,他张大了嘴听着刘锡接着说下去:“岳飞手握重兵,官兵一心,所向披靡,所到之处无不受百姓拥戴,眼看着收复京城故都把金兵赶出中原,兴我汉室天下,却全因一己私欲功亏一篑,已收复之地在他死后又沦陷敌手,苦了中原百姓,害了大好河山,他就是个千古罪人。”
邓庭忠听了大惑不解:“私欲,什么私欲?”
“后人的评说,狗屁的节操。岳飞若能扔掉金牌登高一呼军民一心,别说只是赶走金兵,就是改朝换代也是轻而易举,华夏重振才是正道。”刘锡越说越忘形,听的邓庭忠感觉好像不认识刘锡了。
刘锡在邓庭忠眼里从来都是好好先生,说话谨慎滴水不漏,办事扎实兢兢业业,今天这番言论完全把邓庭忠对刘锡的看法给改变了,如果是我老邓这样体性的人说出此话来还不觉得奇怪,怎么一向平和的老刘内心也有这么一杆济世救人的大秤,老刘这人原来是一潭深水,深不可测,佩服佩服。刘锡下面的话更让邓庭忠佩服:“岳飞是大丈夫能屈不能伸,靖臣老弟你是大丈夫能伸不能屈。”
邓庭忠听了刘锡如此评说他,猛然呆住了,他想了想刘锡的话,有道理,太对了,我老邓不就是个能伸不能屈的人嘛,岳飞也真是个能屈不能伸的人,嗨……还是老刘了解自己,不由得大起知己之感,与刘锡两个人直喝到酒楼打烊了才回家。

八仙楼请客后,又过了两天,邓庭忠打点好了一切,准备第二天早上起程。
头一天的下午杨振德就让韦妈和丫环置办了好多新鲜菜蔬鲜鱼肥鸡,第二天天不亮杨振德就起了床,她把女儿挪到丈夫身边搂着睡,自己去了厨房亲自带领佣人们做饭炒菜。等清晨邓庭忠起床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房间里一桌院子里也摆了一桌,四个亲兵马弁要与将军一同返乡,他们一早就被韦妈请到这里吃饭,说是夫人给大家送行,马蜂和其它三位穿的整整齐齐的来了,就等大人起床后开饭。
马蜂原名马冯,四川籍,今年二十二岁,在将军鞍前马后侍候了五年,是亲兵的小头目,就好像是邓家的外总管,杨振德从来不拿他当外人,过年过节也没少赏钱,这次将军回乡路途遥远,行李又多,四个亲兵全部随行,昨天邓庭忠就让他们四个人提前支取了半年的军响,打点行李准备今天早饭后上路。

一家人刚吃过早饭,刘锡就来了,他是来送行的。
刘锡和邓家一行人一同出了南宁的北城门,邓庭忠身穿便装足蹬快靴,满面春风,五匹高头大马的鞍后挂满了行李,四个亲兵手牵缰绳跟在后面。虽然马上要与妻女老友分手,毕竟回乡心切,邓庭忠抱过玉爱亲了亲,小玉爱不知道爹爹要上哪里,也搂爹爹的脖子亲脸。邓庭忠亲过女儿后又对妻子嘱咐了几句,然后跨上大红马,带着四个亲兵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年轻的杨振德哪里知道,丈夫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父亲的身影也再没有出现在小玉爱的大眼睛里。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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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离

小玉爱过了四周岁生日后,杨振德就开始教她写字。在这之前她也偶尔教女儿背简单的唐诗,但没有教女儿写过字。自从邓庭忠走了以后,杨振德把佣人辞了三个,只留下韦妈和红香侍候,红香是一个大手大脚有一把子好力气的苗家姑娘,和马蜂同岁,家住广西融水苗寨,四年半前情窦初开的红香跟着个跑马帮的汉子偷偷跑到南宁,没想到那汉子家里有老婆,是个胖大的女人,那女人一看丈夫领回来个姑娘哪里肯罢休,一顿大鞋底子就把红香打出家门。可怜的红香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这个没有见识又不识字的苗家姑娘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敢再回家乡苗寨,只好流浪在南宁街头乞讨度日,幸运的是她乞讨没几天就在街上遇到了总兵夫人杨振德,当时杨振德怀孕没多久,这天她带着韦妈到布铺买布料绸缎,打算要给孩子做襁褓衣物,没想到买的太多,韦妈一个人捧着费劲,出门看到红香坐在台阶上就让她帮着捧回家,给了她五文钱,杨振德回家后问了红香的身世,可怜她无依无靠,就收留在身边当丫头,红香才有了活路。红香对夫人感激不尽,干起活来一点不偷懒,可省了韦妈好多力气,这次她看到夫人辞工吓坏了,生怕也被辞退,没想到夫人还是把她留了下来,从此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一个人比原来三个丫头干的还多。

杨振德自丈夫走后,就按着丈夫的话去做很少出门,每日里安心地在家抚养着女儿,一心一意等着丈夫回来居家团圆。就像上次刚结婚没几天邓庭忠被调往天津一样,那次新婚丈夫走后,她一个人守着空房子不知道丈夫死活,苦熬了近一年才在一天的黄昏看到丈夫高大健壮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当时她喜极而泣,邓庭忠也很激动。杨振德相信这一次她还会在某一个黄昏看到丈夫归来。只是这次她不觉得像上次那么寂寞了,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身边多了个宝贝的小女儿,有了这么个小精灵她觉得日子不再那么孤独难熬。她把全部心身都放在了玉爱身上,一笔一画的教她写字,一字一句的教她背诗,小玉爱很聪明,很快就能把妈妈教的记牢背诵,使杨振德孤怀大慰。无聊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溜走,春去夏来,当秋风送爽的时节杨振德意外的接到了邓庭忠的来信,杨振德算着丈夫的归期将至她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接到丈夫的信,更加奇怪的是这封信不是从河南邮来的,而是从云南昆明邮过来的。
杨振德看完信后大吃一惊,连忙跑到刘锡家把信给刘锡看,刘锡看完也傻了眼不知道老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原来邓庭忠在信上只简单的介绍了离开广西后发生的事情,自己一路平安顺利返乡,在家乡扫墓后直接去了云南昆明,现在昆明道上任粮道转运司。他在信中嘱咐妻子,让她和女儿搬出镇台衙门回到老宅子,除了刘锡自己的去向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在昆明安顿好后就派人来接她们母女,这期间他会往老宅子那里汇钱,让妻子再耐心等待几个月。邓庭忠信上说的老宅子就是杨振德没结婚前的住处,那是她的父亲用手头最后的银子买的一处小院三间小房,她嫁给邓庭忠后也没有卖掉那个小院,一来不值多少银子二来她还要经常回去纪念父母双亲。杨振德不知道邓庭忠怎么会突然跑到昆明干上了粮道转运这么个肥差,她能做的就是在刘锡的帮助下把家搬到了老宅子。

杨振德哪里知道此时南宁总兵邓庭忠告假逾期不回,本人随员皆俱失踪的折子已经从提督衙门送到了京城军机处。当她在老宅子里第三次接到丈夫汇的龙洋后就再也没有了丈夫的音信。心中已隐隐约约有了不祥之兆的杨振德直到刘锡的到来才知道丈夫出了大事。
西南边防重地的总兵丢了,朝廷岂能不找,找来找去竟在云南省藩台衙门里找到了,而且更可气的是南宁总兵邓庭忠胆大包天擅自脱下了二品武官绣狮子补服换上了四品文官绣云雁补服,这还是大清国立国三百年头一回听说的事,虽有护驾之功也是严惩不贷,决定邓庭忠命运的圣旨终于从北京城下来了,邓庭忠也步了老上司提督苏元春的后尘被充军新疆三年,他接到圣旨后也只好领旨谢恩,可是运气实在是坏透了的邓庭忠连充边的路费都没有了。他实在大手大脚惯了的人,杨振德给他准备的四百块龙洋早就用没了,他刚到昆明也没少请客送礼,除了给妻女汇的钱外只够自己平时开销的。云南到新疆,西南到西北,半个大清国的国土,没有路费可怎么行,他也只好托人通知了刘锡,让刘锡见机行事,小心翼翼的告诉妻子千万别吓到她和孩子。刘锡只好硬着头皮来找杨振德告诉了她这个噩耗,杨振德听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六神无主。一向稳重的刘锡宽慰杨振德,说好在只有三年,很快就会回来,不必太过伤心,身下还有个孩子要她照顾,他打算去昆明看望邓庭忠弄清事情原委,问杨振德是否要与他同行。可巧这几天小玉爱出疹子很是危险,杨振德本来就上火费心给女儿喂药调理,哪里能随刘锡去昆明,怕不等走到昆明半路上女儿就要丢掉小命,她已经死了个儿子,这个女儿说什么也不能再有意外,虽然她恨不得立刻就带着女儿去到丈夫身边相随左右,像邓庭忠这级的官员充军是可以携家带眷的,但是为了女儿她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告诉刘锡为了女儿她不能随行,她会为丈夫准备行囊路费,请刘锡临走前来取捎给丈夫,刘锡答应了。
其实杨振德手里也没有多少钱了,邓庭忠走后家里还有不到三百块龙洋,虽然辞退三个丫头,但是她也没有减少衣食,真是记住了丈夫的话,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尤其小玉爱一天三顿的鲜鱼汤是从来没有断过的,她想着再怎么花销也能等到丈夫休假回来,哪知道邓庭忠一去不回将近一年,虽然丈夫汇过三次钱,但都不是很多,一次只有二十块龙洋。她连夜和韦妈翻箱倒柜的找银子,找来找去只有一百多块龙洋,杨振德不禁急的哭了起来,她第二次尝到家道败落的滋味了。第一次好在上有父母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可这一次上没有了能遮风挡雨的父母却下有了需要她来抚养的女儿,这样大的变化杨振德简直有些难以承受,好在她是个坚强的女子,有过多年独立生活的经验,在悲痛中也能保持头脑清醒。她不得不把本要留给小玉爱当嫁妆的二百两白银拿了出来,又包上四十块龙洋,丈夫的衣服也包了一包,又买了几双结实的布鞋放在一起,用蓝色土布包了一个大包交给了刘锡。

当刘锡风尘仆仆的出现在邓庭忠的面前,邓庭忠以为自己花了眼,定了定神才看出来人真的是刘锡,激动的叫道:“老刘,你莫不是从地里钻出来的。”说着跑上去就和刘锡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邓庭忠把刘锡让到一个小酒肆,迫不及待告诉了刘锡他离开南宁后的经历,这也是刘锡从广西跑到云南想问邓庭忠的,自是仔细的听着。

邓庭忠和四个亲兵一路晓行夜宿,快马加鞭顺着驿路一站站走进了河南光山这个中原小县城。光山县在河南东南部属信阳府管辖,邓家虽然出了个二品官可在当地还不是大富户,只是小康之家而已,但他也是这个小县城近年来走出的最大的官了。他这一回家真是衣锦荣归,邓家大喜之事。他的三个哥哥年纪都不小了,侄子侄女一大群,他算了算家中人口,自己一辈的哥儿四个生了十八个儿女,他自己两房妻子生养了五个儿女,现在只剩下一儿一女,哥哥们也有几个夭折早逝的侄子侄女,但是家中成年的男人不算老哥儿四个还有七个,正好十块洋表分给三个哥哥,一个儿子,六个侄子一人一块不多也不少,看着亲人们头一次拿着洋表的高兴劲,他也喜出望外倍感自豪,暗自感谢夫人对婆家人的情意。他祭祖扫墓后,和哥哥们说了在南宁当差的委曲,老实巴交的老哥哥们自然是劝他多多忍耐才是,他和几个哥哥分离日久,他当着官,哥哥们安份地做着小民,哪里还有半点共同语言,邓庭忠回家不几天就大不耐烦起来,白天也不愿意在家呆着到处寻找旧时故交,他头一个就去了王原洁的家。王原洁也是光山县人,和邓庭忠是发小,比邓庭忠出仕还早一年,现在任长芦盐大使。长芦盐区是中国最大的海盐产地,长芦盐使也是全国第一肥差,邓庭忠羡慕王原洁的好运气,经常想王原洁这老小子,不能文不能武的,怎么就这么好命谋上了大清国第一肥差。他为了自己的前程特地跑到王家找王原洁,王原洁哪能没事在老家呆着,也是好几年才回家一次,早把家中直系亲戚接到了天津同享富贵。邓庭忠从老王家人打听到王原洁在天津的地址,回家后马上给王原洁写了一封信,把儿子邓元圣叫了过来,让儿子拿着信去天津找王原洁谋个差事,先在天津立住脚跟。天津是邓庭忠喜欢的地方,几年前在聂士成直隶提督府教授军官武艺时,天津卫的繁华富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就促成了邓庭忠有朝一日要安家落户在此风水宝地的想法,他想着只要和聂士成打个招呼就差不多能调到天津来,毕竟天津也是海防重地,没想到八国联军打破了邓庭忠的计划,聂军门也直战到粉身碎骨为国捐躯,紧接着他又护卫两宫西狩,错过了绝佳时机,自从王原洁当上了长芦盐使,邓庭忠又起了调防到天津的念头,这次回乡就是想找王原洁帮忙,可惜王原洁不在老家,他也不好直接找到天津,毕竟和王大使有二十多年不见了,谁知道王原洁是不是个忘本的人,先打发儿子去探探虚实再做打算。
邓元圣二十多岁了,在老家也没有正经事儿做,一听老子让他去大码头天津卫高兴的了不得,他简单收拾了行囊,一个人就跑到了天津找到了王原洁,把父亲书信送上,王原洁一看是邓庭忠的来信大出意料之外,等看完信后又问明邓元圣的来意,不禁发起愁来,他给邓庭忠去了回信,说元圣侄儿要在天津谋事好办,他会帮忙,只是靖臣兄是国家命官边陲武将,他没有这个权力和能力把他调到天津,最少也要军事机处行文调动才行,于是王原洁留下了邓元圣。邓庭忠在老家接到王原洁的信后大失所望,不得不另打主意。
就是这个主意没打好,才有了邓庭忠发配新疆的噩运。当他在老家时,又听说堂妹夫王秉鉴在云南官场混的不错,在布政使藩台衙门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邓庭忠想着回广西时先绕道去云南看一看。等他去了昆明找到王秉鉴说明了来意,这个王秉鉴和邓庭忠的性子一样,急公好义,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想一想邓庭忠是做什么的,马上找来一套四品文官的袍服让邓庭忠换上,第二天就让他在藩台衙门里走马上任了。真是天高皇帝远,两个糊涂蛋。等朝廷的圣旨下来后,云南巡抚才知道这事,是又好气又好笑,找来藩台训斥一顿,说他督下不严玩忽职守,无辜的藩台岂能白白挨骂,跑回去又把个王秉鉴骂了个狗血喷头,挨骂是小事,充军是大事,最倒霉的自然还是邓庭忠。邓庭忠竹筒子倒豆子,把全部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听的刘锡仿佛身在九霄云外半响回不过神来,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比岳飞还不冤。”
刘锡把杨振德准备的银两衣物给了邓庭忠,邓庭忠看着二百两银子想着这本来是要给女儿的嫁妆,不到万不得已妻子是不会用的,看来家里也没有钱了,他暗骂自己混蛋又听刘锡说玉爱出疹更是焦急不安。事已至此,埋怨是没有用了,刘锡看出邓庭忠的心事,也只好安慰,说玉爱已大见好,想来过不了几天就没事了,让他安心去新疆,家小他会照看,三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到那时全家团聚再做打算。邓庭忠是个好汉做事好汉当做事不后悔的人,充军就充军,去新疆正好,说不定还能看到老上司苏元春,刘锡看到邓庭忠还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告诉他苏老将军今年春天已在乌鲁木齐病逝了,这个消息对邓庭忠来说打击着实不小,但圣旨是不能抗的,邓庭忠只好带着萧条的行囊独身一人出了没有故人的阳关,从此与妻女亲人再无相见之日。
小玉爱病好了,杨振德看着转危为安的女儿悬着的心才放下。丈夫的事她无能为力,只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好在丈夫还活着,只要再等三年就回来了,大不了再苦三年,总有居家团圆的时候,如果女儿再不幸有个三长两短的她可怎么活下去呀,从此以后杨振德对女儿更加悉心爱护寸步不离,生怕有个闪失。妈妈的加倍爱怜,并不能冲淡小玉爱对父亲的思念,一年没见到爹爹了,她经常问妈妈爹爹哪里去了,妈妈每次都说,快回了,快回了。时间久了,小玉爱也不太记得爹爹的面庞了,就知道对着屋角空地挂着的绿色斜幅绣金云蟒镶有铜质泡钉的铠甲喊爹爹,那是邓庭忠的铠甲,小玉爱素来看惯了爹爹全身披挂雄赳赳的跨进家门。杨振德看到思念爹爹的小女儿,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安抚女儿,而且不得不减了自己和女儿的衣食。
早饭时,韦妈照旧给小玉爱端上一碗鱼汤,小玉爱只喝了一口就吐了不肯再喝,杨振德哄她吃饭,她也不肯,只会说不好吃不好吃,和以前不一样,她当然不知道这是昨天剩下的鱼汤。妈妈告诉她以后家里不能天天买鲜鱼做汤了。韦妈看到主人家真是败落了,下午她就吞吞吐吐的对杨振德说,儿子家刚生了个小孙子,要她回去看孙子。杨振德多给了她半个月的工钱就把她打发走了,只剩下红香还在邓家一如既往的干活。
杨振德数着家里的钱,再省吃简用也不够等到丈夫三年后回来,她不得不又找出当年行医的招牌挂在门前坐堂开诊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邓总镇被充军发配,夫人又出诊行医这件事就在小小的南宁城传开了。以前杨振德出门见到她的人都毕恭毕敬有礼有貌,现在不这样了,杨振德抱着小玉爱出门,小玉爱问妈妈,为什么后面总有人指着她们笑。次数多了骨子里和邓庭忠一样高傲的杨振德受不了了,她自尊心极强,哪里受得了无知小民的白眼,暗地里哭了几回,所幸没有让女儿看到。
病人也不多,收入有限,好在刘锡的老婆王氏常来看她,每次都给小玉爱带新鲜吃食,刘锡还经常请杨振德给总兵府里的病人治病加倍给诊费,钱虽不多也够邓家母女用的。过了一个月,马蜂突然背着行李卷来到了邓家,告诉杨振德,皇上和太后两天之内全驾崩了。

光绪皇上和慈禧太后死了当然是大事,全国举哀服白治丧。但是杨振德更加关心丈夫的事,她问马蜂从何而来所为何事。马蜂就把他跟着邓总镇的这一路经过又说了一遍。邓庭忠被充军后,他的四个亲兵就被有司衙门遣送原部,新总兵上任后,马蜂侍候的不习惯,于是请刘副将帮忙离开了军队,他要来到邓家侍候邓夫人和小姐,等邓总兵回来。杨振德看着忠心耿耿的马蜂感动的热泪盈眶,家里也应该有个男人。从此,马蜂就留在邓家和红香两个人把家里的粗活细活全包了,马蜂是个勤快人又有着四川人的聪明脑子,他除了干家里的活儿还跑到邕江的渔船上帮工,每天下来也能挣个四五十文钱,他把钱拿回来交给杨振德,杨振德哪里肯要,马蜂没有办法只好每天从船上拿一尾又大又鲜的鱼回家,小玉爱又能天天喝到鲜鱼汤了。杨振德除了接待偶尔来的病人外,就是一心一意的教女儿读书识字打算盘。
小玉爱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打起算盘来飞快,她就爱听那噼里啪啦算盘珠子相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每天乐此不疲的玩着算盘。她的算盘玩的再好,也不如老天爷的算盘玩的好。老皇上死了,自然就要再立个小皇上,可是这个宣统小皇上实在是太小了,比小玉爱还小了两岁,任谁也算不出本来就风雨飘摇苟延残喘的大清国又立了个幼帝,是大清国接连着的第三代幼帝,消息所到之处,大清国的子民们对这位小皇上实在是再没有了盼望,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杨振德对小皇上的殷切盼望。
她盼望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样丈夫就能从新疆提前回来,可是不久她又失望了,没听说朝廷有大赦的意思,杨振德那火热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小玉爱看着日渐消瘦的妈妈感觉有点陌生,当爹爹在家的时候妈妈总是笑呵呵的,眼神温馨平和充满爱怜,年纪小小的她怎么知道那是爱的激情,没有了爱人激情也就没了,但是她又很意外的在红香姐姐的眼里看到了以前妈妈眼里的温柔,她好奇极了,有事没事的用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瞄着红香。红香姐姐爱漂亮了也变漂亮了,每天都插花带朵收拾的干干净净,马蜂哥哥一回来,红香姐姐就急着跑过去开门,忙着给马蜂端水洗脸,整衣扫灰的。小玉爱偷着问妈妈,红香姐姐怎么对马蜂哥哥那么好,妈妈听了笑而不答。不久后的一天,家里门上窗上粘上了大红字,白天马蜂和红香站在妈妈眼前叩了几个头,晚上两个人就进了一间屋子,妈妈告诉她,马蜂和红香结婚了。小玉爱问妈妈,什么是结婚,妈妈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是小玉爱经历的第一次结婚——别人的结婚。

别人的结婚跟小玉爱有关系吗?
不但有,而且还直接影响到了小玉爱今后的人生行程。杨振德感觉日子越来越难过,这种难过还不是因为缺衣少食,而是心里的。看着马蜂和红香小两口儿过的有滋有味,她想到与邓庭忠新婚燕尔的情景自少不得顾盼生怜,暗自神伤,再加上只要一出门就能遇到有人对她和女儿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这使她想到了父亲,对父亲当年离开老家长沙的心理才完全理解,倾家荡产的杨家少爷就是因为受不了家乡人的白眼才离开故乡,那时杨振德年纪小不愿意离开老家众多的堂表姐妹和玩伴,她不理解父亲为什么就不能在老家做事,非要背井离乡的到外地去,直到二十二年后她遭遇了和父亲一样的变故,她的选择竟和当年父亲的选择一模一样,同样的义无反顾,杨振德下定决心要离开南宁,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和女儿的地方生活。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锡,刘锡一听坚决反对,还让老婆来劝杨振德不要走,不管怎么说,只要在南宁遇到什么不测,他还能照应过来,如果杨振德去了外地,那他就鞭长莫及了。哪成想,这位邓夫人和邓大人是一样的性子,拿定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看着杨振德不顾一切的神情,刘锡心想还是老话说的有道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哪。
宣统元年的重阳节,杨振德带着女儿给父母上了最后一次坟,第二天就要带着女儿离开南宁。马蜂和红香也不愿意邓家母女俩走,要跟着她们,杨振德不准,让他们看家,说也许她和女儿还要再回来,如果她们再不回来了,这个家就给他们夫妻俩了。刘锡夫妇带着小毛子来送行,小毛子现在出息了,新式小学毕业后,刘锡就让他去了桂林在一所洋学堂读中学,这次回家是和父母双亲过重阳节的,听说邓家母女要离开南宁,他也随父母来送行,从邓家到码头一路上都是他背着小玉爱。
邕江码头始建于光绪三十一年,由于当时的南宁海关由洋人管辖治理,故码头亦被称之为“洋关码头”。穿南宁小城而过的邕江河面宽敞,水流平缓,水位变化从来不大,上溯左江可达龙津港,溯右江可通百色,下航可抵贵港、梧州、广州、香港、澳门等地,十分便于航运,于是在清末内河水上运输便成了南宁交通运输的主要方式之一。
邕江其实就是西江水系的郁江自西向东流经南宁县和邕宁县河段的别称,全长一百三十公里。经邕江,西江,流到广东境内就是珠江,杨振德母女就要顺着这条水路到广州。
到了洋关码头,找到去广州的三帆大木船,刘锡抢着付了船钱又多给了船老大两块龙洋让他在路上多多照顾这母女二人,船老大见钱眼开,忙给杨振德母女找了最好的座位,扬帆起锚后,邓刘两家人在洋关码头洒泪而别,频频挥手。小玉爱也跟着大人们学,不停地向岸上众人挥着小手,她不知道刘伯父伯母和小毛哥,以及马蜂哥红香姐还有妈妈为什么一个个都哭红了眼。六岁的小玉爱就这样随妈妈离开了出生地南宁,直到整整五十年后的春天她才又一次踏上童年故土,只是那时身边却再也没有了最亲爱的妈妈。

杨振德是痛苦的,南宁虽不是故乡,但毕竟也是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她在这里经历了太多的人生大事,安家落户,父母去世,独立行医,结婚生子,夫离家败,这一桩桩一件件犹如缓缓东流的江水不停地出现在她的脑海,她哪里还能平静心思,小玉爱和她说话,她只词不达意的应付着女儿。小小的玉爱不理解妈妈的痛苦,因为她实在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只要有妈妈在身边对小孩子来说就是最快乐的,因此小玉爱是快乐的,她第一次坐大船在江上漂着,她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越来越小的身影不禁兴奋的尖叫,招手,而且也对与大木船擦边而过船只上的人们招手致意。邕江江面船只如梭,船家们更是你争我追奋力摇橹,船歌号子,民间小调此起彼伏,一路上顺风顺水的就到了南国门户——广州。
杨振德选了广州做为落脚之处还是因为“百国行”的赖掌柜。赖掌柜是个热心肠,总兵夫人又是以前的老主顾,没少关照他的生意,邓总兵出事后,邓夫人就不怎么去百国行了,只偶尔还去给小玉爱买糖,只是不再买昂贵的巧克力了,南洋的水果糖,马来的椰子糖相对便宜一些,只要是糖小玉爱就喜欢,每次去百国行都买糖吃,小玉爱的小嘴巴自然是甜甜的,赖伯伯长赖伯伯短的,叫的赖掌柜心里好不受用,他同情杨振德的困境,特地给在广州的弟弟赖二掌柜写了一封信交给杨振德,告诉她到了广州后按着信封上的地址找他的弟弟,他的弟弟在一家客店当掌柜,或许能有用的上的时候,这对在广州举目无亲的杨振德来说当然是一个绝好的帮助。当大木船在广州码头稳稳的靠岸后,杨振德紧紧的拉着女儿的小手上了岸,找了个人力车就轻松的找到了长风客店的赖二掌柜。

相貌酷似哥哥的赖二掌柜让杨振德感到了安全亲切,她递上书信,赖二掌柜一看原来是哥哥介绍来的,在信中嘱咐他尽力帮助这母女二人在广州落下脚来。赖二掌柜看着这个一手拎着柳条箱,一手拉着个小女孩儿,背上还背了一个蓝花白地大包袱的年轻妇人,母女二人虽衣着整洁但也遮不住满面的疲惫。赖二掌柜赶紧找了个小客房让母女二人先休息,等恢复精神后再详谈其中的原委。杨振德睡足了觉后,又梳洗干净才又找到赖二掌柜说了自己的来意和打算,她说要在广州租个房子挂牌看病出诊,请赖二掌柜帮忙租个小门面房,不必太大只要足够让母女二人容身就行。赖二掌柜仔细的听这个年轻妇人说完之后不禁皱起了眉头。要在广州这么一个鱼龙混杂的大码头开业行医谈何容易,远不是像杨振德说的那样只要租间房子就行的事。他就把广州城的概况向杨振德做了详细的介绍。
广州又称“羊城”、“穗城”,因四季花开不败故又称“花城”。相传周朝时,南海天空飘来五朵彩色祥云,五位仙人骑着五只羊,各携带一串谷穗降临此处,赠谷穗给居民,祝福此地五谷丰登、永无饥荒,后仙人飘然而去,留下五羊化为石头,广州自秦汉时就是繁荣都会,汉唐以来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也是中国最早对外开放且从未关闭过的通商口岸。因通商年久,因此洋行众多,最著名的要数“十三行 ”,“十三行”就是大清国对外通商的“公行”,其实就是清朝政府与外国商人之间的中间人,实际上等于代表清朝政府实行“国家买卖”的皇商,洋商买货,须向十三行买;洋商卖货,须向十三行卖。洋商纳税、送礼、上禀帖,也须由十三行经手。这十三行做的是国与国之间的大买卖,十三行大街也极为繁华,也比较安全整洁,多是大洋房子,住在那条街的人都是有钱人,行为举止也周正有礼,只有在那里租房子行医才是上选,安全对一个单身女子来说尤其重要,可话又说过来了,那里的地价是寸土寸金,房价也极高,“十三行”的繁荣真可说是“金山珠海,堆满银钱”,几十年前十三行发生了一场大火,在大火中熔化的洋银满街流淌,竟流出了一二里地,一场大火就烧毁了商馆价值四千万两白银的财物,足可以想象十三行的华贵景象。没有个几百块龙洋是根本不够在那里租房坐堂行医的,何况那里还有洋人开的医院,用的是洋药,一般住在十三行街的人都相信洋医洋药,看中国土郎中的少了,只有在穷人多的地方,看国医的喝汤药的人才多,广州城里当然不能人人都在十三行做事,不管走到哪里还是穷人多。穷人多的地方就乱,就脏,地痞流氓就多,也就不安全,像杨振德这样的年轻女人如果住在那个地方就太扎眼了,不妥不妥实在不妥。
安全问题还是杨振德没有考虑过的事情,此时听赖二掌柜的一说也不由得后怕。她在南宁总兵府里呆久了,那个地方自是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搬到老宅子后,虽然有人背后讥讽但是还没有人敢骚扰自己母女俩人的安全,邓总兵虽不在,但还有刘副将在,在南宁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她的,而现在就不同了,离开了南宁就离开了刘锡的保护范围,自己如尚不能自保还谈何保护独生的小女儿,杨振德有点后悔离开南宁了。
后悔也没有用,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回头其实不晚,杨振德完全可以第二天再带着女儿坐船溯江而上回到南宁,如果她那样做就不是杨振德了,到那时岂不更让人耻笑。这个瘦瘦的小女子又想到了此时正躺在简陋的小客房里睡大觉的小玉爱,为了女儿就是再难也要做,她不能让女儿受苦,那是她的心肝宝贝,她的命根子,在她的一再坚持下赖二掌柜只好说尽力而为,先请她安心在店里住两天,等他先打探一番再从长计议。
休息了几天,杨振德和小玉爱都完全恢复了体力和精力,赖二掌柜的也抽空跑出去打听,杨振德是个有见识的女子,她对广州完全陌生,想到今后要在此地长住应该有所了解才是,于是她就带着小玉爱在广州城里到处走走玩了几天,风光旖旎的白云山越秀山都去了,小玉爱头一次离家远行,看到了异地的风光人物与自己家乡大不相同,黑瘦精干的男人,发髻长长的女人,长袍大袖的官吏,西装革履的洋人,可把小玉爱看的眼花缭乱,还生平第一次吃到了冰激凌,那是妈妈在十三街给她买的。甜甜腻腻的奶油香,冰冰凉凉的好解渴,可把个小玉爱美上了天,缠着妈妈还要吃,只是妈妈不能天天买给她,等以后有了钱再给她买。杨振德没有满足女儿的要求心里不好受,想到丈夫临行前说的话,不要减了女儿的衣食,她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流下了眼泪。
小玉爱看到妈妈哭了也吓哭了,杨振德一看宝贝女儿冤冤的哭着才猛然惊醒,她忙着擦干眼泪又对女儿说妈妈眼里进沙子了,好半天才把女儿哄好。杨振德马上去找赖二掌柜,一定要尽快租房开诊。一时找不到合适房子的赖二掌柜就让杨振德在自己的长风客店里看病行医,没有办法的杨振德也只好找人做了个招牌挂在了长风客店的店门口,开始了在广州的行医生涯。她盼望着靠自己的技术多挣钱让女儿吃好喝好,可惜好景也不长,门庭冷落病人稀,过不了多久杨振德不得不开始卖衣服了。赖二掌柜于心不忍,又给杨振德出个主意,让她去更大的码头上海去行医谋生,走投无路的杨振德只好又卖了几件首饰买了船票带着小玉爱离开住了半年的广州城。

小玉爱又生平第一次的坐上了大轮船,高高的烟囱冒出黑烟,呜呜的汽笛拉响后,大轮船顺着珠江口开出了广州湾驶进了大海。蓝天碧海,白云浪花,天上的海鸥飞,海里的海豚跃,小玉着实开了眼界,比半年前坐大木船又兴奋了数倍,她拉着妈妈站在船头甲板上又笑又跳,杨振德看着无忧无虑的女儿,暗自想像到了上海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在广州不行难道在上海她就能顺利的坐堂行医吗?
一八四零年鸦片战争失败后的几十年里,帝国主义列强纷纷侵入上海,他们在上海竞相设立租界。先是英国于一八四五年在上海建立租界,继而美、法也分别于三四年后在上海建立租界,后来英、美租界合称为“公共租界”。整整七十年过去了,上海成了外国侵略者“冒险家的乐园”。就在这时生活没着没落的邓家母女二人来到了这个惊险刺激的大乐园。
这次杨振德有了经验,在公平路码头下船后,直接带着女儿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了下来,这次她谁也不求,向客店掌柜打听到上海的中等居住区,自己跑到石库门租了一间房子暂时安顿了下来,休息收拾几天后,杨振德诊所又在上海石库门大街开业了。
让杨振德没想到的是,开业不到一月麻烦就来了。几个衣帽不整的小阿飞流氓上门捣乱敲诈勒索,就是外乡的大男人刚到上海都很难被这个自来就有排挤外地人风俗的城市接受,更何况弱母幼女二人呢,自然更是被欺侮骚扰的对象了。三四个月下来,搞的杨振德心力憔悴不堪,想离开上海可是她又能去哪呢。正在这时,她突然意外的接到邓元圣的来信,又让她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
邓元圣一直在天津做事,邓庭忠出事后,杨振德就给河南老家的大伯子们写了信详叙经过。三个大伯子可急坏了,又心痛弟弟,又担心年轻的弟妹和侄女,离的远他们照顾不了,就写信通知了在天津的邓元圣和在云南的王秉鉴,让他们相机行事帮助这无依无靠的母女。元圣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很小的时候亲妈就病故了,两个年幼的弟弟也因照料不周相继夭折,父亲又远在边疆,是家里的伯父伯母们把他抚养长大的,伯父伯母再好也不如亲生爹娘照顾儿女尽心,何况每家都是一大群的孩子,在十几个有父母照看的堂兄弟姐妹中,他感到很孤独,父亲又是个粗心的人,只知道往家汇银子,不知道儿子缺少的是父母的爱,元圣的性子很孤僻,而且身子骨也远没有父亲健壮,他内心渴望与自己最亲的人在一起,除了父亲最亲的人就是继母和小妹了。他没有见过继母但对继母却颇有好感,因为父亲上次回家省亲,给他的银表就是继母买的,银表是个稀罕物儿,在内地小县就是有钱也没地方买去,元圣听着嘀嘀答答的表声仿佛是继母一片真诚的心,又听父亲说有个小妹玉爱聪明伶俐更加喜欢,他在天津接到伯父的信后,就动了要和继母小妹住在一起的念头。邓元圣写信给继母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住在一起,互相照应,等候父亲回家团聚,如果继母愿意就请到天津来。杨振德当然愿意,儿子虽不是自己亲生的,毕竟是丈夫的骨血,玉爱的哥哥,能住在一起对双方都有好处,可是到天津的路费怎么办?杨振德的小诊所收入本来就不多,只够母女维持温饱而已,小流氓们又不时敲诈索要保护费,她现在手头的钱很少,从上海到天津的船票如何解决,正在她发愁的时候王秉鉴找上门来了。
这几年王秉鉴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在家里老婆总数落是他害了哥哥一家,在衙门藩台对他是不冷不热,当他又接到邓家兄长的信,得知邓庭忠妻女的遭遇更是坐立不安,这一切都因为他的鲁莽不周造成的,他应该助邓家母女脱离困境,对于他来说这是义不容辞的。王秉鉴和老婆邓氏商量后,就请假亲自跑到了上海接杨振德母女去云南昆明生活。王秉鉴找到杨振德后,杨振德吃了一惊,忙让女儿见过姑父,王秉鉴顺手从怀里掏出两块龙洋给小玉爱,让她出去买糖吃,姑父要和妈妈单独说话。小玉爱拿着钱高兴的跑了出去。小玉爱走后,王秉鉴一下子就跪在了杨振德面前放声痛哭,埋怨是自己害了靖臣兄,让她们母女受苦的,为了弥补过失,他请嫂夫人和孩子去昆明由他来负责今后的生活。可是杨振德却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说要去天津与元圣同住。王秉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说动杨振德改变主意,只好留下一百块龙洋黯然的离开上海。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杨振德可以用这笔钱买船票了,而且还富富有余。已是金风乍起的时节,她想到天津在北,即将入冬一定很冷,她和女儿生在南国,怕是一时难以适应那里的天气,现在她和女儿两个人谁也不能病倒出意外。她不急着走,而是买了新棉新布做了两身厚厚的棉衣棉裤,又买了两双呢棉鞋才离开上海去天津。大轮船刚过了胶东半岛,母女二人就换上了冬装。杨振德未雨绸缪,小玉爱就没有挨冻,此时北国已经飘起了雪花。漫天飘散的大雪让小玉爱大喜,她告诉妈妈天上下盐了,妈妈笑着搂着她说,那是雪。离开温暖的南宁在外漂泊了一年的小玉爱头一次在白皑皑的塘沽码头见到了亲哥哥。她跑过去抱着邓元圣不肯撒手,可是杨振德却发现二十多岁的邓元圣居然抱不动七岁的妹妹。邓元圣病了,他得了肺痨,可把杨振德吓坏了,急忙扯过女儿生怕传染。邓元圣把继母小妹带到自己租的小房,告诉她们自从上个月自己得了肺痨后就被辞退了,现在失业在家也没钱治病,看来只好等死了。杨振德哪里能让他等死,马上给他号脉抓药治病,可惜为时已晚,可怜的元圣不久就病故在天津。这下杨振德真是有点发蒙了,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王原洁帮助她料理了邓元圣的后事。王原洁看到情绪低落的杨振德,就劝她先找个工作,也许能忘掉一些苦恼,告诉杨振德长芦育婴堂现在少一个医生,问她要不要去,走投无路的杨振德只好去了,带着小玉爱住在了育婴堂。育婴堂就是孤儿院,是天津盐商们集资修建收容父母双亡的孤儿,小玉爱住在那里自然就跟孤儿们玩到了一起,而且还不得不和孤儿们一起干活劳动,每天小玉爱通过劳动也能挣到几文钱,她把挣的钱交给妈妈,妈妈却一点不高兴,这是最让杨振德感到内疚的,她认为是自己害了女儿,如果当初不离开南宁,小玉爱就不会受这么多的苦了,在困境中她只能指望丈夫快点回来,已经快三年了,她们母女的苦日子就要到头了,邓庭忠的来信更让杨振德坚信一家团圆的日子终于快到了。邓庭忠从新疆来信了,告诉妻子他服刑期将满,马上就要官复原职了。杨振德看到丈夫的信喜出望外少有的笑了,这是几年来妈妈第一次这么开心的笑,而且眼睛又有了往日的光彩,小玉爱听说爹爹要回来,也可高兴了,她已经记不得爹爹的模样了,只是还隐隐约约记得爹爹怀抱的温暖和以前家里挂着的绿铠甲,她也想再见到爹爹,到那时她就不用和孤儿在一起干活了,因为她有爹爹,她不是孤儿。杨振德不愿意看到女儿和孤儿们在一起生活,她去了一家戒烟所当了职员,月薪三十块龙洋,足够养活女儿的,她就把女儿带出了育婴堂。
邓庭忠服刑期满了,他效忠了一生的大清国也亡国了。宣统四年十月十日,辛亥革命爆发清帝逊位。刚刚恢复自由的邓庭忠邓总兵听到消息后,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百感交集,他想到自己可怜的妻女,巴不得快马加鞭飞到她们身边,只是此时此刻邓庭忠已经没有了日行千里的高头大马。没有了脚力难道就不和亲人团聚了吗,他的豪迈之心又起,他要徒步从中国的最西边伊犁走到中国的最东边天津。邓庭忠与在新疆服刑的最后一批大清国的犯人们开始踏上了漫长而壮烈的回家之路。他知道他的妻子和女儿是多么的想念他,是因为他的不慎才使她们受了大苦,等他回去以后好好待她们,还要让她们过上最幸福的日子,他就这么拼命的走呀走呀。
远在天津的杨振德知道丈夫已经动身回家了,她每日沉浸在幸福里,给小玉爱做好吃的,买好玩的,有了丈夫就有了一切,她以后终于可以轻松度日了。春暖花开,小玉爱八岁了,幸福的杨振德又接到河南大伯子的来信,在信里通知她,邓庭忠死了!

杨振德崩溃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她不相信不相信,丈夫就这么的死了。她放纵的哭啊哭啊,真哭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到哭不动才不得不止住悲声。她再看信,玉爱的伯父已经把丈夫的尸体运回光山老家祖坟安葬了。杨振德要去找丈夫,死的也要找,王原洁给了她一大笔路费,半疯狂的杨振德带着女儿直扑光山而去。她在行前给玉爱伯父去了电报,她们在信阳下了火车邓家却没有人来接她们,人生地不熟的杨振德只好又带着女儿回到了长沙她的故乡。

等杨振德再一次回到天津,已经是民国了。
邓玉爱六岁离开南宁,随着妈妈广州、上海、天津、河南、湖南,再回到天津,半个中国走下来,年纪小小的她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她再也不是南宁总兵府里穿绸裹缎胖胖的小千金了。杨振德看着女儿瘦瘦的小身子穿着灰色爱国布的衣服,已经接受丧夫现实的她又咬紧牙关,以后她的生命就是女儿,她要让女儿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也算对得起丈夫了,这个坚强的女人又振作精神开始了新的生活。
太少啦 太少啦 多上一点啊  看的不过瘾啊!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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