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周恩来]第一章 童年述略(之十九)<br><br> ●万府变故——<FONT color=#dc143c>搬家</FONT>——再聘塾师——岳祠——拜年——母亲的死<br><br> 在外婆家的日子,差不多两年之内,是过得平静、融乐的,恩来也把万府当成了自己的家。可是,他毕竟还小,这个大家庭种种复杂、微妙的关系,他无从体察,他还看不清人跟人之间的客套是虚假的、表面的,金钱在支撑着、维系着一切。<br> 万青选为官一方,表面上博得了乐善好施、济世赈困的好名声,可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万青选在清河(淮阴)知县任上,不只干了三年,而是三十余年,焉能不聚敛财富?否则,又怎能购进数百亩田产,建造九十九间巨宅,养活一大群子孙和仆役呢?他在世时,一应花销,自有他支撑着,过得惬意、阔绰。可他一死,家境渐渐有了变化,儿辈中,虽有为官经商者,却不显赫,况且还有几个儿子闲置在家,出项远比进项多,也仅仅两年时间,万府便窘困败落了,几十口人坐吃山空,田地房产开始转入别人名下,冬儿、立鉁的万元彩金,用作各种开销,也愈用愈少,大家庭的平静,渐渐为各种争吵所替代,嫡庶相争,夫妇反目,妯娌勃谿的事不断发生。<br> 一个酷热的夏天傍晚,冬儿、陈氏和恩来三兄弟正在后院天井纳凉,立鉁神色慌张地来叫冬儿,说是老太太让去一趟。冬儿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将芭蕉扇一搁,跟着立鉁来到前院老太太房里,只见九嫂埋着头抽泣着坐在一角,老太太也是眼泪不干。冬儿问明了情况,原来是九哥逛翠花楼,拖欠花饯,被这家窑子的老鸨雇了泼皮扣押了。<br> “唉,养了这个孽障,人脸都丢尽啦……”老太太叹息着直摇头。<br> “嫖堂子,吃花酒,都三十大儿的人了,愈来愈不象话,”立鉁也数落着,“那是无底洞啊!”<br> “妹子,”九嫂瞅着冬儿,“你九哥不学好,我一点私房钱尽贴给他了。<br> 这回,那婊子口口声声要二百大洋,否则不放人,这笔钱,我,我哪里出得起,今儿个,我也不活了……”说着一头朝墙撞去,冬儿连忙拦腰抱住,扶她坐下。<br> “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又不好托入说项,”冬儿皱眉凝思,“看来,也只好大家凑凑,我多拿点是了,先将人赎出来。不过,”她望了一眼老太太,“娘,等九哥回来,无论如何要让他断了这个荒唐念头,让他到泰州二哥的香烛铺里去做生意。”<br> “这主意好,”老太太应道,“不去也得去,否则,逐他出门。”<br> “娘,妹子,你们这是救他一命啊!”九嫂忽又喜极而泣。<br> 话到此为止,冬儿显得十分冷静,可当她一回到后院,泪水竟夺眶而出。<br> 她哭着进了房,惊得三个孩子奔她而去,一连声地喊:“娘……”陈氏让孩子们去了堂屋,冬儿的哭声慢慢止息,对陈氏诉说开来。恩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大人一哭,他也就想哭,心里难受。他靠近门想听个究竟,可是一些话他听不明白,只是干妈说“这个家一天天在败啊”,这句话他听清楚了。为何要这样说呢?他真想问,真想知道,手不由得伸向虚掩的房门,只是在最后的瞬间,他的手缩回了。刚才,是娘让他们三兄弟到堂屋的,显然,大人们不想让他们知道所谈的话,自己又怎能做大人不同意的事呢?可是,他心中好纳闷啊!<br> 万府的衰落已日渐明显,冬儿不甘,几天之后,她请母亲出面,把全家上下召到大厅,当着万青选的影像,焚香点烛,由老太太宣布“约法三章”:一、力戒奢侈,克勤克俭;二、烙守本分,亦劳亦谦;三、淫逸破财,阖家绝之。<br> 可事情办的并不顺心,就这个聚会,嫡房儿子媳妇,居然有人托故不到,令老太太暗自落泪。不过,规矩立了,万府却也安稳了两三个月,老九真去了泰州,好赌的也有了收敛,还辞了三名仆役,但这种安稳是短暂而脆弱的,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这不,立秋后的一天,吵闹声又从前院东厢房传出:“哼,说得比唱得好听,在外头做事还要用家里的钱,吃喝嫖赌……”<br> “你还是管管自家吧,丈夫整天玩鸟斗鸡、游手好闲,钱,他没少花。”<br> “你婆婆偏心。”<br> “说这话也不寒碜,不错,你丈夫非她所生,可是不能不认她为婆婆。”<br> “我婆婆早死了!”<br> 一听便知,这是万青选原配夫人的儿媳妇和续弦夫人的儿媳妇在吵,里面还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针尖麦芒,互不相让。早有人禀报了老太太,她拄着拐杖,气咻咻地走来,站在门口说:“老爷一死,我就晓得总归有一天,有人会欺负到我头上,说我偏心,不把我当婆婆,你,你究竟要把这个家闹成什么样,你说呀……”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抽抽搭搭哭了起来。<br> “娘——”刚好冬儿外出经过这里,见状忙走过来,问了个明白。这种事,近来她已见过几次,开始,她并不想过问,俗话说“嫁出门的闺女泼出门的水”,虽说如今住在这里,她也一直把自己当成客人。可是,刚才的事牵扯到老太太,她不能不说,话却很冷静:“两位嫂子,有道是家不和外人欺,都是万家的人,又何必那么生分,为了点儿事,争个面红耳赤呢?”<br> “十二姑,你来了正好,给评个理,”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哭诉着,“她两个儿子,头是头,脸是脸,穿出的衣裳总是一崭新,平时,娘总由着她,可她不知好歹,见我闺女穿了件新衣,就说娘偏心,找碴儿指桑骂槐……”<br> “你别狐假虎威,谁偏心谁去做好了,我不怕。”年近四十的女人扯开嗓门嚷着。<br> 冬儿愈听愈不对劲,心火直冒,可她仍然强压着,继续在劝说:“嫂子,话不能这样说,爹在世常说,虽饔飨不继亦有余欢。何况,万家还不到饔飨不继的地步,吵吵闹闹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光彩。”<br> “好吧,我看你十二姑的面子不吵了,可我缺钱。”四十岁的女人说。<br> “又要钱,是给你男人还债吧!”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说。<br> “是又怎么样?万家的人还能不用万家的钱吗?”<br> “好啦!都省几句行不?嫂子,缺几个钱?”冬儿想尽快息事宁人。<br> “八十元。”<br> “八十?!”冬儿惊道,“我去问哥哥,究竟欠多少?”<br> “你不用问了,”四十岁女人拂了拂手,“那就给五十吧,要不,三十也行。”<br> “你这不是逼娘吗?”冬儿拉下面孔,“三十也没有,只能给二十,要,隔天我给,不要拉倒。”说着她搀扶着万老太太就走。<br> “好吧,好吧,就二十。”背后传来四十岁女人的声音。<br> 老太太流着泪,边走边说:“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啊!你爹在世时,她们谁也不敢。这二年,愈来愈不象话了,哪把我这长辈放在眼里,她贪心不足……”<br> 冬儿心中很难受,娘是偏房,受气的症结就因这,但她不愿说出口,只一个劲地劝慰老太太:“娘,你消消气,犯不着跟这种没见识的人计较。再说,我还在你身边,有事我撑着。”<br> 这之后,钱,她给了,万府总算又平静了半个月,也仅仅半个月。接着,纠纷依然不断,她从前院到后院,从东屋到西屋,救火似地排解诸多复杂、微妙的家庭矛盾,食不甘味,夜难安寐,但好心却没好报,终于有一天,事情闹到她头上来了。<br> 这天,她去老太太处请安,谁知刚走近窗户,屋里传出嘁嘁喳喳的声音。<br> “调解个啥?老太爷不在世了,没人撑她的腰,谁听她的?她呀,还是管好自己的家吧!”<br> “十二姑已够劳烦的了,”这是老太太的声音,“你就别扯上她吧!”<br> “婆婆,话也不能这样说,”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连家带口的走亲戚,总不能一直住下去吧!”<br> “你这话不对,”这是第三个女人的声音,“十二姑主持公道,排忧解难,这大院少了她,还不晓得闹成什么样。”<br> “你别把她看得那么能,她一走,大家都安生。”<br> “你替我出去!”跟着传来老太太怒斥的声音。<br> “出去就出去……”这女人一掀珠帘,瞥见冬儿站在一隅,连招呼也没打,屁股一撅走了。冬儿旋即进了屋。<br> “唉,气死我了,说起来她还是我这一房的儿媳妇……”老太太直咳喘。<br> “娘,你千万别气,”冬儿替娘轻轻捶着背,“事情到了这一步,或许是我拖累了大家。”<br> “这怎好怪你?”老太太缓了口气,“万家真的在败了,败了也好,我就不烦了……”半晌,忽又换了话题,“唉,若是贻能在外面多赚几个钱也好啊,可他……”<br> 冬儿的心猛地凉了半截,娘怎么说这话?显然对她也存有看法了。她宁可推测是家庭的矛盾纠纷影响了娘,可是,娘对她存有隔膜己是事实,不过拿贻能作借口说出罢了。贻能挣钱不多,她也有过抱怨,但在外人,即使是自己的娘面前,她还得维护丈夫,她说:“贻能一肚子才学,又写得一笔好字,爹在世时夸过他,娘也是知道的。只是,他太忠厚,不活络,不会巴结上司,难得重用。”<br> “你啊,总护着他。”老太太有点不高兴。<br> “我说的是实情。”冬儿似不让步,但她不想跟母亲闹僵,她难过的是这些日子来,自己明明在替人排解纠纷,却反而跟一些人结了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事情明摆着,当初从淮安迁来就是个错,可后悔又不顶用,她唯有面对现实。如此一想,她说:“娘,你放心,我不会拖累大家的,我就搬走……”说着,她再也控制不住感情的激荡,哭着,踉踉跄跄回到后院。<br> “姐姐,发生了什么事?”陈氏被冬儿的失声痛哭惊吓住了,这是她从未见过的。<br> “妹子,我们回淮安吧!”<br> “莫非是因我?”陈氏满腹狐疑。<br> “不,跟你没关系。”冬儿抹干了泪,“走吧,早走早好。”<br> “肯定是因我!”陈氏执着他说,“我跟府上非亲非故,只是看在恩来份上才容纳了我。近来,在我背后唧唧哝哝、指指戳戳的事,我也察觉过,我是讨人嫌了。姐姐,我带恩来搬出去住。”<br> “妹子,你怎么这样想呢?”冬儿心中一阵酸楚,“告诉你吧,我更讨人嫌。再怎么说,我们是一家人,要搬一起搬。”<br> “啊,姐姐,刚才我心里不好受才那样说的,你别见怪,”陈氏说,“既然姐姐已经决定,我们就搬到街对面去,那边的‘陈家花园’是家父的产业,虽不及这边宅第广大,却也有十余间,一家人住是足够了。”<br> “好主意,”冬儿顿时感到好似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我们过去收拾一下,过几天就搬。”<br>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恩来趴在桌上写字,两个母亲的话,也都听到了,等她们不再作声,他问:“娘,新家有书房吗?”<br> “没有。”陈氏说。<br> “那么,我还能到外公书房来看书吗?”<br> “就别来了。”冬儿回道。<br> “可是,我刚看完《西游记》,《镜花缘》才开了个头,我还想看《红楼梦》……”<br> “《红楼梦》家里有,《镜花缘》街上书坊能买到。”陈氏说。<br> “噢,连书房也不能去了……”恩来兀自说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到,他联想到前几天跟几个表哥表弟玩,有个舅妈偏将他们和他分开,还瞪了他一眼哩!他终于明白了,娘、干妈和他们小弟兄三个,已不受万府欢迎了。<br> 他感到少有的悲哀,鼻子一酸,眼角湿漉漉地滚下一滴泪来,他怕娘和干妈看到,埋着头悄然走出堂屋。<br> 陈家花园,在万府的西南,与万府隔街相望。<br> 搬家那天,平常两个闹得最凶的舅母,却拉拉扯扯地对冬儿表示挽留,这当然是做给万府上下看的。那副虚情假意的笑脸,都映在恩来眼里了,他想,至爱亲朋,竟是如此。<br> 据说,陈家花园乃是陈氏祖父置下的,祖父既是状元,这儿大概是状元府第吧!当年,想必是画栋雕梁,重屋飞檐,分布着亭台楼阁,栽种著名木佳卉。可惜,世事变迁,如今院内只剩两侧的抄手游廊,面南的上房和左右厢房,已是油漆剥落,旧得不堪,被遗忘似地寂寥地蹲着,委实是废园一座。<br> 唯一的好处是出奇的幽静,这正合了陈氏的心情,恩来读书也需要这样的环境。<br> 住过来之后,一条马路有形无形地把这里与万府隔开了,除了叙生等一两个孩子常来玩,大人们相互几乎没有走动。唯有在节日,冬儿才过去看望母亲,至于那边过来的,也只有三两个跟冬儿要好的舅舅、舅妈,次数也并不多。<br><br><br>请您关注CCR的博客主页——周恩来档案<br>http://ccr0725999.blogms.com<br>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2-25 14:14:50编辑过]
|